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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怒吼，在寂静的暮色中回荡。
跪在地上求饶的大臣们僵住了，撅在半空的屁股还没来得及收回。
嬴柱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佰将，看着那一百名低着头的骑兵，听着那句“咸阳安然无恙”。
他脸上的那份绝世的悲壮、那份身为大秦君王的骨气，在这一瞬间，像被人用针扎破的水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马车的踏板上。
“平……平了？”
嬴柱的声音像是个漏气的风箱，“咸阳……没破？”
佰将看着瘫坐在地的大王，心底那份刚刚升起的敬畏瞬间消散大半。
但他还是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大王洪福齐天！叛乱已平，请大王即刻启程，回咸阳主持大局！”
嬴柱的手还在抖。
他慢慢站起来，扶了扶歪到耳根的王冠。
恐慌退去，营地里恢复了秩序。
周围那些趴在泥水里撅屁股的大臣们，也一个接一个讪讪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嬴柱目光游移，最终落在远处那辆孤零零的板车上。
“异人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令拿着布条，正在清理他脖颈上崩裂渗出的浑浊血水。
“回大王，一天一夜颠下来，创口崩裂多处。再不停下静养敷药，恐怕熬不过明日。”
嬴柱盯着那张灰白到没有血色的年轻面孔。
沉默了一阵。
死了最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异人活着，到底是对自己王位的威胁……如今范雎死了，这儿子留还是杀，全得他自己拿主意。
杀？
亲手杀自己的儿子？
他……拿不了主意……
“太医，”嬴柱开口，“留一个人，随板车继续走。去雍城，找处安静的宅子住下，好生诊治。”
太医愣住了。
旁边的老将也愣住了。
“大王，雍城虽是故都，可眼下路上万一……”
“公子伤重，不宜奔波。”嬴柱打断他，“寡人带大队即刻回朝主持大局。异人就近送去雍城静养。”
他顿了顿。
“这是为他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传令，全队调头，回咸阳。”
王袍下摆拖过泥泞的官道，身后，两名宿卫默默走到板车边，解开拴在大队末端的缰绳。
车队轰隆隆地掉头向东，裹着一团黄土扬长而去。
板车孤零零地，一名太医和两匹瘦马，陪着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面朝灰蒙蒙的西北面。
嬴柱坐在王车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板车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变小。
车队向东驶去，与板车背道而驰。
……
次日清晨。
函谷关，最高处瞭望台。
初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过青砖砌成的墙垛。
赵括独自站在垛口前，双手按着墙砖，视线越过关门，看着西面广阔的关中平原。
他在算日子。
从除夕后带兵离开邯郸，到现在。
今日是正月二十三。
距离他与云岚约定的二月初七婚期，只剩下半个月。
赵括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程和时间。
大军在函谷关，距离邯郸千里之遥。即便他现在什么都不管，单骑快马日夜兼程，半个月的时间，也赶不回邯郸完婚。
他失约了。
赵括看着远处的平原轮廓，沉默地站着。
函谷关刚破，二十万赵军士气正盛。这是大军长驱直入、彻底摧毁秦国战争潜力的最佳时机。
作为统帅，他不可能为了个人的婚期，在这个节点下令班师。
不仅不能退，还要加快速度。
拿下咸阳，关中大定，把秦国这台战争机器彻底拆毁。
只有做完这些，他才能回去，再谈私事。
赵括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块温润的小马玉符，然后背过手去，他把关于邯郸和婚期的念头压了下去。
……
关城内侧，一处避风的墙角。
一张矮桌摆在地上，廉颇和乐乘围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壶行军用的粗茶。
两人正看着从瞭望台上走下来的赵括。
“三天。”廉颇压低声音，竖起三根手指，“三天时间，破了函谷关，竟才折损几千人。”
“换作老夫，给我五十万人，也未必能这么快叩破雄关啊。”廉颇语气敬畏，“长平君带兵之能，已经没法用兵法来揣度了。”
乐乘拱着腰一边揉一边接话：“关键是那一手‘借西风‘。哎呦真是绝了，简直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
两个人都望向关城最高处。
瞭望台上，赵括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面朝西面辽阔的关中平原。鸦青色大氅被风掀起下摆。
“你说他在想什么？”乐乘压低声音。
廉颇端起肉汤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雄关已破，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腹地。长平君定是在脑海中推演关中平原的战局，谋划如何一举拿下咸阳。”
乐乘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笃定得不得了。
脚步声从马道上传来。
赵括走下瞭望台，人还没到跟前，廉颇与乐乘已经站了起来。
“老将军，”赵括也不绕弯子，“咸阳不宜久拖。我留三万兵马在此。麻烦两位老将军留守，镇住这函谷关，守住大军的退路。”
廉颇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长平君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秦人就休想再夺回此关！”
乐乘也抱拳行礼：“长平君武运昌隆！”
赵括点头致意，然后独自下了关墙，径直走向停在马道旁的野结衣。
翻身上马，赵括拉转马头。
田单骑着马等在不远处，见赵括过来，出声喊道：“将军，十六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出关。”
号角声在函谷关内响起。
十六万赵军主力排成整齐的队列，顺着逼仄的峡道，依次通过那扇巨大的包铁城门。
战旗如林，长戈如雨。
大军踏上关中平原，行军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地面震动。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走在中军位置。
他看向左眼角的半透明小地图。
昨夜，嬴安带着那十万回援郡兵，一夜未停，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咸阳方向。
十万秦军暗红光点，此刻已经消失在地图的侦测范围之外。
函谷关已破，秦军主力回缩。
从这里到咸阳，再无任何天险阻隔，只剩下些小关小城。
赵括夹了一下马腹，催动战马向前。
……
咸阳，上将军府。
蒙骜坐在正堂的木案后，看着铺在桌面上的城防简牍。
各处城门的防务已经重新布置完毕。三万各县郡兵接管了防线，溃散的禁军重新整编。城内的尸体正在清理，冲刷街道的水流顺着暗沟排进渭河。
咸阳稳住了。
王室北逃雍城，咸阳群龙无首。
他以一己之力，用残兵挡住了叛军的死扑，拖到了援军抵达，将大秦的王都硬保下来。
他派去接驾的百人骑队已经出发。
等大王回銮，论功行赏，他便是挽救大秦社稷的首功。彻侯之爵，食邑万户，位列三公，皆在情理之中。
蒙骜站起身。
半个时辰后，他骑马来到咸阳西门内的禁军大营。
大营外的空地上，五千名缴械的关中老兵被粗麻绳串在一起。
他们跪在初春的冻土上，身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从清晨受降到现在，一整天的时间，没有任何人给他们送过一口水和一粒粮。
干裂的嘴唇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寒风中透着死气。
武安君以为他主动受降，这些叛贼就不会死了么？
哼，一群家破人亡的流亡之徒，此刻怕是恨透了大秦，他们眼里哪还有我这个上将军？
若是活着只会是祸患……
等大王回来，我得让大王下诏，把他们全斩了，至少也要送去北境，修长城，一世为奴！
蒙骜策马走过这片空地，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进了营门。
翻身下马，蒙骜叫来守卫大营的禁军校尉。
“加派双岗。”蒙骜看着地牢的方向，“地牢入口处，按原定布置，若有异常，按计划行事。”
“喏。”校尉领命退下。
蒙骜解下披风，大步走下地牢的石阶。
地牢底层，火把的光线昏暗。
白起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刀痕和血污的旧甲。
脖子上扣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生铁重枷，粗大的铁链分别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另一头嵌在生铁浇筑的墙面上。
蒙骜走到铁栅前。
两名禁军亲兵打开牢门，走进去，一左一右按住白起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白起没有反抗，顺势跪在潮湿的泥地上，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蒙骜看着白起。
“武安君。”蒙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拥兵自重，煽动关中子弟谋逆，叩击王都城门。”
他逐条念出这些罪状，声音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白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蒙骜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家眷，除了你那三岁的幼孙不知所踪，其余人，都死了。”
蒙骜的声音放得很平，讲述着他从廷尉府和阵前战报中汇总来的事实。
“你的妻子和两个儿媳，两个月前，相邦下令按六十日旧例问斩。”
“至于你的两个儿子和另外几个孙辈，你比我清楚。他们昨天在阵前，撞死在了禁军的青铜戟上。”
“一家十三口。武安君，绝户了。”
牢房里陷入死寂。
白起低着头。
他戴着重枷的脖颈没有动，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但在火把的光亮下，蒙骜看得很清楚，白起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住了手腕上的生铁链条。
指甲扣进铁环的缝隙里，渗出了血丝。
白起依然没有开口。
蒙骜站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转身走出牢房，示意亲兵锁上铁门。
就在铁门锁闭发出的刺耳声响中，白起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蒙骜，而是越过铁栅，目光直直地望向牢房西侧那堵没有窗户的石墙。
目光空洞，穿透了石壁，望向极远的东方。
蒙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转身顺着石阶离开。
……
咸阳西城，一条背光的暗巷。
阜汐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脸色惨白。
西门大乱、老兵受降时，她混在被收缴兵器的混乱人群中，贴着城门洞的阴影滑进了城内。
左肩的箭伤没有得到有效处理，随着她的移动，鲜血一直在往外渗，浸透了灰色的粗布短褐。
她咬住衣角，用力撕下一条布带，绕过肩膀，将伤口死死扎紧。
疼痛让她额头布满冷汗。
巷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禁军正从街面上走过。
“武安君就关在咱们大营的地牢里……”
“小声点，上将军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脚步声渐远。
阜汐松开咬着的衣角，吐出一口血水。
禁军大营。
夜幕降临。
咸阳城实行了严苛的宵禁。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空无一人。
阜汐摸黑绕过了三道街口的明岗。
她来到禁军大营的外围，贴着营墙，找到了一处用于排泄雨水和污物的暗渠入口。
暗渠口被生铁栅栏封着。栅栏底部年久失修，有一根铁条锈蚀断裂。
阜汐蹲伏在暗渠旁的草丛里。
她盯着大营院墙上的哨兵，默数着他们交接换防的间隔和巡逻队伍走过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巡逻队走过拐角。
阜汐瘦小身体贴地，像一条灰色的蛇，顺着栅栏的缺口挤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暗渠。
暗渠内空间狭窄。她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在污泥中爬行。
左肩的伤口在爬行中反复拉扯，血水混进了渠底的污水里。
爬行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阜汐推开头顶的石板，无声无息地翻出了暗渠。
这里是禁军大营的内圈。
距离地牢入口，不足五十步。
阜汐贴着营帐的阴影向前摸进。她拔出大腿侧面的短刀，在经过一处转角时，捂住一名背对她的哨兵口鼻，短刀精准地切断了颈脉。
哨兵的尸体被她拖进阴影。
二十步。
地牢入口就在前方。
阜汐蹲在木箱后，观察着入口的防卫。
有些反常。
按照禁军大营的规格，重犯地牢入口至少应有两个什的甲士轮值。但此刻，入口处只有两名手持长戈的卫兵，而且两人的站位很偏，中间空出了一个极大的视觉盲区。
那是一个足以让她轻松潜入的破绽。
阜汐握紧刀柄，没有过多思考，白起是他的太公，也是公子交给他的任务。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太公，救出太公。
她双腿发力，从视觉盲区中快速穿过，没有惊动那两名卫兵，直接闪身进入了地牢向下延伸的甬道。
双脚刚刚踏上第二级石阶。
忽然之间。
哐当——轰！
头顶上方，一道沉重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死死封住了地牢的入口。
紧接着，甬道深处和千斤闸外，同时亮起密集的火把。
无数举着长戈和强弩的甲士从阴影中涌出，将甬道前后堵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阜汐停在石阶上，看着前后合围的死局，左肩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石板上。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甬道下方的甲士队列后方传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蒙骜披着重甲，走到阵前。
他看着站在石阶上、穿着沾满污泥和血迹的灰布衣裳、身形瘦小的阜汐。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带着独特水波纹的短刀上。
蒙骜的嘴角扯出冷笑。
“我早就听说，白起身边有一个身手了得的死士。”
蒙骜看着她，声音在地牢的甬道里回荡，“白天在城外，留了个心眼，没抓到你。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你就是那个，割破了异人公子喉咙的刺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