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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
邯郸城东南方向十五里，一处名叫柳陂的村镇横跨在官道两侧。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从南头通到北头，两旁散落着百来户人家。
街面上铺着踩实的黄土，被初春的冻融反复折腾，坑洼不平。临街的几间铺面开着门板，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箍桶的，稀稀拉拉排了一溜。
镇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秦军的安民告示，墨迹还很新，告示下方站着两个背弓的秦卒，靠在墙根晒太阳，并不盘查过路的行人。
邯郸虽城破，白起的军纪却管得极严。
大军过境只走官道，沿途村镇秋毫不犯。柳陂镇上的百姓起初还关门闭户躲了两日，待发觉秦军压根不进镇，该赶集赶集，该开铺开铺，日子照旧过。
街上的人不算多，三五个农妇挎着竹篮在粮铺前挑拣糙米，一个剃头匠坐在板凳上给老汉刮脸，两条黄狗趴在铁匠铺门口争一根骨头。
阜汐踩着屋脊落到镇外一片枯树林中，整理过裙摆，才从小道绕入镇子。
素白长裙在邯郸城里不算扎眼，搁在这种穷乡小镇便过分醒目。
她一路走来，街面上但凡有人经过，目光全往她身上挂。
卖粮的农妇回头盯着她看，剃头匠也爱瞅她，连那两条争骨头的黄狗都歪过脑袋。
阜汐加快脚步。
她需要一身带兜帽的粗布麻衫，把这身白裙换掉。
土街中段，一间布铺的招幌在风里摇晃。
门板半开，里头挂着几匹粗麻和染色土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纳鞋底。
阜汐掀帘进去。
妇人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住。
她先是愣了一息，随即放下鞋底，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阜汐，眉梢往上一挑。
“哟，这是打哪来的美人儿。”
妇人嘴上热络，脚下已经迈开步子，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几匹布料。“姑娘想裁什么样式的？这匹褐麻结实耐穿，这匹靛蓝的上了两道色，体面些……”
“要一件带兜帽的麻衫，现成的便好。”阜汐开口。
“现成的？”妇人转过身，“有倒是有，赶路穿的那种短打麻袍，后头库里存着几件。”
她折进柜台后面的布帘，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抱出两件灰扑扑的短袍，往柜面上一铺。
“这两件，姑娘挑一件试试。”
阜汐伸手摸了摸布料，指腹感受到粗糙的麻纹。她挑了件稍大的，兜帽宽檐，正好遮住大半张脸。
“这件，多少钱？”
“不贵不贵，只要十个刀币。”
阜汐点了点头，伸手探入胸口衣襟。
她摸到那只锦袋，拽出来，扯开系绳，将袋口朝掌心一倾。
两枚金珠滚入掌心，在天光下泛出柔润的亮泽。
妇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阜汐拈起一枚金珠，搁在柜面上，朝妇人推过去。
“这个付账，可以么？”
妇人的目光从金珠移到阜汐手中半敞的锦袋上。
袋口露出的那一截内里，堆着碎玉、玛瑙，还有两粒圆滚滚的大珠子，全都闪着光。
她喉头一动，干咽一口唾沫。
她抬起眼，又低下头，盯着柜面上那枚金珠看了好一阵。
她伸出手想去碰，手指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再伸出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颗金珠。
金珠在柜面上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声响。
妇人干咽一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姑娘……这、这太贵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颗珠子，我这铺子里的布匹全搭进去，怕是都……”
她顿了顿，又往锦袋的方向瞟了一眼。
“咱这小店，找不开啊。”
阜汐将金珠收回袋中，系紧袋口，重新塞入衣襟。
“请问店家，乡中可有换币之处？”
妇人迟疑片刻，探头往门外扫了一眼。街面上行人三三两两，并无异样。她缩回脑袋，压低声音。
“咱这小村并无常设的金铺。若要换钱，得等乡市开集，有过路的贾人在此歇脚，他们识珍宝，手头钱也多。只是今日不是集日。”
妇人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若不愿等，可寻里中的富户私下相换。”
“哪家是富户？”
“出门左拐，沿着土街往北走到头，有一户青砖大院，门口栽着两棵槐树。那是乡里陆家的宅子，陆家在柳陂种着百来亩地，家底在这一带算是最厚实的。”
阜汐拱了拱手。
“多谢店家。”
她转身掀帘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妇人又追了一句：“姑娘，那袋子……贴身收好些。”
阜汐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出门往左拐去。
布铺里，妇人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白色身影走远，啧了两声，摇着头折回柜台后面继续纳鞋底。
铺子角落的阴影里，一张矮凳上坐着一个男人。
此人一直在铺中。阜汐进来时他便坐在那里，从头到尾只端着一碗粗茶，慢慢地喝。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水倒进嘴里，将碗搁在矮凳脚边，站起身。
“出去看看。”
妇人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干瘦男人低着头，弓着腰，溜出布铺的门帘。
他站在门外，往左看了一眼。
土街北端，那道素白的身影正沿着街沿往前走，在灰扑扑的土墙和行人之间分外扎眼。
干瘦男人把双手揣进袖筒里，跟了上去。
……
土街尽头，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一扇青砖门楼两侧，枝丫伸向天空，树皮皴裂。
门楼算不上气派，但在这条土街上已经是最像样的建筑。
青砖垒到一人多高，门板刷着褪色的黑漆，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院墙里头露出一角灰瓦屋脊。
门前空荡荡的，并无家丁看门。
阜汐走到门前，抬手叩响门环。
铜环撞击门板，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半晌，门板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张黑胖的脸从缝隙里挤出来。这家丁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围裙上沾着油渍，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干嘛的？”他上下扫了阜汐一眼，语气不善，“走走走，这是陆家的宅子，不是你们敲门的地方……我嘞个——！”
话说到一半，他声调猛地上扬。
阜汐正对着他。
初春的日光打在那张脸上，眉眼轮廓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家丁的嘴微微张开，嚼了一半的食物停在腮帮子里，一双小眼睛从阜汐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
他把嘴里的东西猛地咽下去，喉结上下一滚，脸上立刻堆出笑。
“娘子请稍等！稍等！”
他把门板往回一合，鞋底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啪啪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
阜汐站在门外，双手拢在身前。
院墙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明显带着兴奋。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板从里面大开。
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此人身穿一件靛蓝锦袍，腰上束着绣纹的革带，头发用一顶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脸面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手里摇着一柄竹骨折扇。
眼下这季节，根本用不着扇子，纯粹是拿在手里充排场。
他迈出门槛，目光落在阜汐脸上。
折扇的摇摆停住。
“仙子！”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嗓门拔得极高，惊得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年轻男人将折扇啪地一合，拢在掌心，另一只手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下去三分。
“仙子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能得仙子驾临，蓬荜……”
“不必。”阜汐打断他。
她的语调跟方才在布铺时一般清淡。
“今日来访，只为换些钱财。不知府上方便否。”
年轻男人直起腰，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他的眼珠在阜汐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上翘。
“仙子进了我陆元的家门，往后这家里的钱全是你的，还用得着换什么钱财。”
阜汐的眉头拧起来。
她不想在这种人身上多费一个字，转过身便朝街上走。
“哎……仙子留步！”
陆元一个箭步蹿到阜汐身前，伸开双臂拦在路中间。与此同时，门洞里涌出五六个家丁，迅速散开，将阜汐围在当中。
这些家丁并非方才开门那个黑胖子一个档次。全部膀大腰圆，手臂上绷着粗布袖口，站位散开得颇有章法，前后左右堵得密不透风。
阜汐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又落回陆元脸上。
陆元从家丁之间的缝隙迈进包围圈，折扇在肩头敲了两下，脸上挂着笑。
“仙子别急嘛。”他抑扬顿挫，拖着腔调，“要换便换，我陆家虽是乡下门户，也不至于寒碜到连几个钱都掏不出来。”
他收起折扇，双手抱胸，下巴微抬。
“仙子说换多少？”
阜汐盯着他看了一息，伸手探入衣襟，从锦袋中拈出一枚金珠，搁在掌心，朝陆元摊开。
金珠在日光下滚出一层润泽的光。
陆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枚金珠看了三息，喉结滑动一下。
金珠。
他家是柳陂乡中数一数二的富户不假，只是家底大多压在田地宅院上，活钱不多，放到邯郸城内，也算不得豪门。
陆家的钱大半填进了田产里，百来亩地、两间铺面、一座院子，真正存在库房里压箱底的硬通货，拢共两镒半的黄金，外加一千出头的刀币。
阜汐掌心这一枚金珠，成色饱满，分量压手。他估摸着，光这一颗，便足以换走他家库房中全部的刀币。
陆元把目光从金珠上挪开，重新落到阜汐脸上。
他的表情变了一变。方才的轻浮劲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一个小姑娘，身上揣着价值连城的珠宝，独自一人来到穷乡僻壤换钱。身边无随从，无护卫，无车马。
陆元的嘴角重新翘起来。
他伸出手，从阜汐掌心捏起那枚金珠，举到眼前转了转。
“好东西。”
他把金珠攥进拳头里。
“仙子这一颗珠子，我陆家库里的刀币，刚好够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