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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清晨。
龙台宫正殿内，阳光顺着高耸的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云岚穿着繁复的正红王袍，头戴九旒冕，端坐在丹陛之上的王座中。
因为明日便是初九大婚，今日又是她以女王身份主持太庙春祭的日子，她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
群臣依次入殿列班。
云岚透过垂落的冕旒玉藻，目光越过百官头顶，习惯性地往右侧武将首位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
云岚微微蹙眉，手指在凭几下轻轻摩挲着衣角。平日里赵括从不迟到，今日这等大日子，怎么到了辰时还不见人影？
就在内侍监准备唱礼开朝时，殿外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城北兵马司皮甲的传令军官慌慌张张地冲上丹陛，跨过殿槛，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心，双手高举着一封信笺：
“启禀大王！今日丑时，长平君已率城北马场的五千精骑拔营出塞！全军战马裹蹄衔枚，走北道直奔易水救燕去了！此乃长平君留在营中的信笺！”
轰！
云岚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当头砸下。
她根本没去接内侍呈上来的信笺，双手死死抓着案几边缘，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头顶的九旒冕剧烈晃动，玉珠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乱响。
她顾不得什么女王仪态，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地对着殿下吼道：
“你说什么？！赵括昨晚半夜带兵出征了？！谁准他走的！那他答应孤的明日大婚呢？！”
前些天夜里在永安殿，他们明明说好了“初九大婚，初十送行”，昨日朝堂上他也亲口应承留在邯郸陪她去太庙上香！
这才过了一夜，他竟然连句话都没跟她说，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邯郸跑了！
殿下，宗正寺代主事赵平和那十几名宗室族老见状，立刻从队列中跳了出来，一个个义愤填膺，指着北面破口大骂：
“长平君欺君罔上！昨日在龙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满口应承留守，半夜却私调兵马不告而别，简直目无君上！”
“大王！赵括如此狂悖，视婚姻大礼与社稷威仪如儿戏，实乃国贼啊！”
云岚眼眶瞬间红透，根本听不进宗室的叫骂。她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文臣首位的赵牧，厉声喝问：
“赵牧！你是他亲弟弟，你给孤说清楚！你大哥到底去哪了？！他为何连孤都不知会一声，就敢私自出兵？！”
赵牧站在队列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替赵括辩解半个字。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白玉栏杆旁的日晷，随后平静地躬身一礼：
“启禀大王，太庙春祭的吉时快到了。太常寺的仪仗已在殿外候驾，请大王起驾太庙。”
这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云岚心底的委屈与怒火。
她猛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脚踏，抬手将头上的九旒冕扯得歪斜，带着哭腔冲着满殿百官喊道：
“人都跑了，明日的大婚都办不成了，还祭个什么祭！不去！孤今日哪儿也不去！春祭取消，都给孤滚下去！”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随后陷入一片死寂。
文官队列中，赵平与几名核心族老低着头，隐晦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毫无城府的女王。
云岚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她此刻因为被未婚夫当众抛下而展露出的羞愤、委屈和失态撒泼，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几名族老微不可察地互相点了点头。
连明天要拜堂的新娘子都被瞒得死死的，看来赵括是真的怕这个假公主拿婚期缠着他，所以半夜溜之大吉了！
赵平强忍着心头的狂喜，上前一步，躬身苦劝道：
“大王息怒！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长平君虽行事无礼，但太庙春祭乃告慰先王之大典。”
“今日列国使臣与齐国稷下学宫的名士皆在太庙外候礼，若大王因私废公、临时罢祭，岂非让天下诸侯看我大赵的笑话？”
客席上的大儒田骈也拱手道：“大王，礼不可废啊。”
因为今日春祭的缘故，蔺相如今日也上了朝，他低眉半息，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大王，祖宗不可不祭。长平君私自出兵之事，待祭礼完毕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看着满殿逼视的目光，云岚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角的泪水终于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颓然坐回宽大的王座上，哑声道：
“……备辇吧。”
……
巳时末，太庙神道外。
从龙台殿到太庙有一段长长的宫道。按制，进入太庙神道前，君臣皆需下辇步行。
初春的风吹过两侧高耸的红墙，带着一股子寒意。
云岚走下王辇，孤零零地站在神道口。
厚重的正红王袍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显得格外空旷。
赵括走了，赵牧方才在朝堂上又形同陌路，她看着周围黑压压却各怀心思的百官，只觉得这座生活了十一年的王宫陌生得可怕，心里空落落的，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神道旁侧的休息廊下，太后与赵丹带着一众赵氏宗亲迎了上来。
看到太后和换了一身干净素色锦袍的赵丹，正处于极度委屈与孤立无援中的云岚，就像是在荒野里迷路的孩子看到了家人，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她主动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发颤：
“母后，王兄。”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隆重的深青色太后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眼眶泛红的云岚，太后脸上露出了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温和笑意。
她主动伸出枯瘦的手，托住云岚的小臂将她扶了起来，柔声道：
“好孩子，朝堂上的事，老身方才都听说了。那赵括是个粗鄙武夫，心里只有打仗，不懂疼人。他走了便走了，你还有母后，还有你王兄呢。来，今日母后陪着你走过去。”
说着，太后主动挽住云岚的手，与她并肩踏上神道。
云岚被太后挽着，起初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贪恋地往太后身边靠了靠。
但走了几步，云岚察觉到太后隔着两层衣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极大。
云岚偏过头看了一眼。太后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高悬的太庙牌匾，根本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只是此刻心乱如麻的云岚并未深想，只当母后年纪大了，走路需要借力。
赵丹落后太后和云岚两步，低着头跟在后面。
走在宽阔的石板神道上，云岚频频回过头看赵丹。
见赵丹脸上长了些肉，气色不再像前日十里亭那样枯槁，云岚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放慢脚步小声说道：
“王兄，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我昨日已经吩咐内务府，等今日太庙春祭一过，就把东宫旁边的温室殿腾出来给你住。”
“那间殿宇向阳，冬暖夏凉，我让人在地上铺了三层西域进贡的毛毯，炭火也备得足足的。”
云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我还记着王兄以前最爱吃御膳房做的蜜渍梅子肉和羊乳羹，早上我已经让庖厨去备了。等祭礼结束，咱们兄妹俩去长信宫陪母后一块儿用午膳，好不好？”
赵丹抬起头，看着云岚转过来的那张脸。
她眼尾还带着刚才在朝堂上哭过的红晕，眼神却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依赖与亲近。
十一年来，这个小丫头就是这样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王兄”地叫着。以前他在朝堂上被老臣气得摔杯子，满宫里只有云岚会偷偷端着刚洗好的果子跑来哄他开心。
赵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脚步发沉。
他脑子里闪过一会儿进了太庙后要发生的事，嘴唇哆嗦着，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直冲头顶。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云岚的衣袖，声音沙哑发颤：
“云岚，你……你别对我这么好，你今日……”
走在前面的太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半张脸。
太后对着云岚的嘴角笑意未减，但斜睨向赵丹的那只眼睛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警告。
……你想死么？
与此同时，跟在后排的宗正寺代主事赵平也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丹浑身一激灵，他缩回手，低下头，避开云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孤……我知道了。快走吧，莫误了吉时。”
云岚只当王兄还在为退位的事情绪低落，便温顺地转过身，任由太后死死扣着手腕，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太庙大殿的高高石阶。
百官与列国使臣鱼贯跟上。
在队伍的最后方，两名身穿皮甲的城防营校尉互相对视一眼，带着八百名手按刀柄的宿卫悄无声息地合拢上来，将太庙外院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缓缓推上。
咔哒。
粗大的铁栓落槽，将太庙内外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