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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并骑出了公主府的巷口，往王宫方向走。
赵括扭头看了云岚一眼。
“待会儿到了殿上，不管底下谁说什么，殿下都不要接话。”
云岚扭头看他。
“蔺上卿和我来应对就够。殿下坐在那里便行。”
云岚的眉头皱起来。
“干坐着充数？”
“并非如此。殿下少说话，底下的人就摸不准殿下的心思。摸不准便会揣测，揣测便会收敛。若殿下一开口什么都摆在脸上，底下反倒踏实，踏实便不怕殿下了。”
“你是让我装深沉？”
“这叫城府。”赵括答。
云岚哼了一声，“本公主都懂！”
赵括补了一句。
“也不是让殿下完全不说话。如果有人当面质问殿下，殿下可以回，但记住一个原则就行。”
“什么原则？”
“能用三个字说清楚的事，不要说四个字。”
云岚扬了一下下巴。“我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赵括心里嘀咕，也许吧。
两匹马拐过坊口，王宫的门楼出现在前头。
赵括见宫门口光景强过昨夜数倍。
歪斜门扇全数卸下靠墙堆放，宫道碎石杂物清扫一空。田单派来接管防务的甲士干成了几件实事。
两人翻身下马，步入前殿广场，径直走向龙台殿。再步行穿过前殿广场，往龙台殿方向走。
远远地，赵括看到龙台殿前的宽石阶上站着一群人。
他昨晚通知了二十二位臣子辰时到龙台殿议事。现在阶上少说也站了十七八个，全部面朝殿内，堵在殿门口的平台上。
谁都没进去。
这些臣子这么懂规矩了，虽然是我召集的朝议，但是也不至于我不到他们就不进殿吧……
再往前走了几步，他就注意到一处异样。
殿门敞开。
从殿门里头透出一层光，暖黄暖黄的，又捎带些白亮，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又像被水池折射之后的太阳光晕。
刚过早餐时间，辰时的日头斜挂在东南角，这个角度晒不进正殿深处，殿内不该有这种光。
赵括放慢脚步。
云岚歪头瞅了一眼前方那堆站着不动的大臣，狐疑道：“他们怎么都堵在门口？”
赵括摇头，加快步子往台阶上走。
最外围几个臣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赵括，连忙侧身让路。
赵括注意到这些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
是那种难以捉摸的神情，真要形容的话，赵括觉得就像是……损友一不小心瞥见寡妇洗澡他用眼神示意你快也瞅一瞅，那种感觉。
赵括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只是往里一瞅，嘴里直接爆粗。
“卧槽！”
金子！
全是金子。
百步深，五十步宽的龙台宫大殿之内，堆满了金子！
整个大殿的金子就像是菜市场卸土豆一样倾倒在青砖地面上。
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大殿最深处。
方形的金锭、圆形的金饼、马蹄金，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堆得像连绵的丘陵。
金山中间，夹杂着成捆扎紧的赤红、靛蓝丝帛；还有一摞摞青铜鼎、铜簋，随意地倒扣在金堆上；两侧廊柱底下，敞口的木箱里溢出成堆的玉璧和玉琮，几件掉在地上摔碎了角也无人理会。
远处那把象征赵国至高权力的龙椅，硬生生被金山淹没，只剩下一截落尘的宽大椅背露在外面。
辰时的日光打在最外围的金山上，反光折射上穹顶，再把整座大殿晃得一片金碧辉煌。
赵括愣了两息，终于回过神来。
他注意到，每一座金堆上，都插着一枚小旗子般的竹简。
赵括跨过门槛，走到最近的一座金山前，拔出竹简。
上面是端正的军中文书字迹：
“赵胜府。金，四万七千镒。”
赵括随手从金山尖上拿下一块金锭，入手死沉冰凉。翻过来一看，底部压着一方印记中间一个“赵”字，外圈四角刻着小篆的“胜”字。
平原君，赵胜家的底子。
赵括把金锭扔回去，走向旁边的一堆，拔出竹简。
“张允宅。金，六百镒。玉器十七件。”
再走一步，再拔。
“周彦第。金，一千二百镒。粮折金，八百镒。”
“李崇府。金，三千镒。帛三百匹。”
赵括捏着竹简，立在金山之间。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门外那帮老家伙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就在这时，蔺相如站在了殿门的门槛外侧。
老臣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朝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搭在门框上。他的目光从金堆扫过铜器，扫过丝帛，像是在清点一份账册。
看罢，老臣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
“都是谁家的？”
轻飘飘的五个字，瞬间引爆了殿内殿外压抑的死寂。
赵括将竹简插回金堆，退开两步。
许嘉第一个挪到门槛边上，视线死死盯住最近那处竹简。
“赵胜府……”
字音吐出一半，生生卡在喉咙里。
赵胜，平原君，大赵相邦。在逃亡的雪原官道上，被嬴异人逼得拔剑自刎。
许嘉闭紧了嘴。
身旁一名官员凑上前，颤着声念出下一枚竹简。
“张允宅……”
张允，偏院里头一个跪地检举同僚换取活命机会的人。脑袋被秦军刀斧手一刀砍飞，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周彦第……”
周彦，指着同僚鼻子骂其藏粮，骂完转头迎向墙根投降，话讲一半头颅搬家。
“李崇府……”
李崇，偏院里与张允互揪衣领撕咬滚地之人，同遭斩首。
“赵虔……”
赵虔，平阳君嫡孙，满嘴糊泥舔舐嬴异人靴底。被白起一剑当胸刺穿。
一个个名字接连报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偏院里的一地血泊。
那些投降的嘴脸、求饶的哀嚎、为了活命互咬吐露的藏宝地窖，最终全变成了刀斧手落下的白刃。
如今，这些人的家底，一分不少地堆砌在这里。
大殿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满殿金光灿灿的财宝，硬是寻不到半个站出来的活人认领。
这些，全是亡魂的钱。
孙绍挪着发软的双腿跨进殿内。
他在东侧角落，寻见了一堆极小的金锭，旁边立着竹简。
“孙绍府。金，二百一十镒。织锦三匹。”
二百一十镒。
孙绍立在自己的这笔财物前。他低头盯住二百一十镒，接着偏转脖颈，望向御道正中那座属于平原君的、四万七千镒的金山。
两相对照之下，这老头忽然扯开干哑的嗓子笑了。
“老臣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便是手脚不干净。”
他指着地上那不起眼的小金堆，念出自己的数字：“二百一十镒。”
随后，他朝赵胜府的那座金山抬起下巴，满脸自嘲：“老臣自问，哪怕再贪三辈子，也偷不出那么多来。”
言罢，孙绍站直了身躯。
他在偏院里确曾被检举贪墨，但他拒向秦人跪伏，合上眼准备挨刀。
正因那点没丢尽的骨气，他留得一条老命站在此处自嘲；而那贪了几万镒的相邦，却早已成了黄泉枯骨。
许嘉在殿内游走了一圈，口中不断翕动，将竹简上的数目逐一累加。
他围着金山绕回殿门。
踏入大殿前，他面容呆滞；走出殿门时，许嘉的双眼亮得吓人。
“这笔钱足够……”
话头起了，但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重修城墙、赈济灾民、填补军饷、恢复官署……能做的事太多，一口气根本说不完。
许嘉迎上赵括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角落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盯着张允宅的竹简，眼眶泛红，嗓音干涩：
“当年长平阵亡将士的熬冬钱，有多少流进了这些人的地窖。”
话音坠地，大殿内重归死寂。
在场每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长平之战死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家眷等了多少年的抚恤金。
公孙启在稷下学宫连着三天讲“熬冬钱”的时候，赵牧上台把发明熬冬钱的人比作易牙、费无极，说要把那个人钉在史册上遗臭万年。
赵胜，赵郝。
一个在大雾里自刎。一个更早之前就不在了。
金山还是那座金山，日光还是那道日光。但这句话说完之后，射在金锭上的暖色反光变了味道。
而那些被层层扒皮克扣的军饷，绕了一大圈，竟然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变成了眼前这片晃眼的金山，重归国库。
蔺相如自始至终立于门槛外侧，没有踏进这装满死人钱财的大殿一步。
他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神情平静。
为官一生，他深知这群同僚家底的深浅。
他只是静静看着赵括，心里想不明白，白起卷了财物为何不堆在方便运出的城外，反而留在这龙台宫大殿之中……
赵括扫了一眼视野边缘的小地图。
全场代表群臣的蓝点，好感度齐刷刷往上跳跃。这群劫后余生的臣子，看到了重振赵国的本钱。
而这里面自然全靠长平君及时带兵回援邯郸，白起仓促之下，来不及卷走全部钱财，这才给赵国落得这泼天财富。
只是蔺相如……好感依然为“0”，赵括有些心虚，他尽量忍着不去偷瞄蔺老头，害怕瞄一眼就会被老头看出端倪……
殿里的感慨和唏嘘渐渐散了。众臣从金堆里各自退出来，站回殿门口的平台上。
该办正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