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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洛阳。
天色未明，宫城内便传出了早朝的钟声。
秋风从北邙山上吹下来，卷着枯叶在宫道上打转，值守的虎贲卫士都换上了厚衣服，手持长戟，在廊下站得笔直。
文武百官依照品秩进入崇德殿，文左武右，各就其位。
贾诩站在文臣首位，身穿绛色朝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寒气，进殿之后便把双手笼在袖子里，半阖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在他身后依次是华歆、王朗、陈群、刘晔、司马懿、董昭、蒋济等一帮文官。
武将队列那边却是稀稀拉拉，于禁、朱灵随张辽出征东三郡，曹洪带兵去了长安，剩下的只有许褚、王凌、贾逵，以及刚刚被赎回来的驸马夏侯楙，还有一些曹丕叫不上名字来的面孔。
辰时刚到，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曹丕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衮服，在内侍的簇拥下走进大殿。
他步子迈得很快，眼眶下面挂着一圈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参见陛下！”群臣齐声行礼。
“诸卿免礼。”
曹丕在御座上坐定，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地方政务，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身旁的内侍。
“这是昨夜三更送到的，张文远从上庸发来的求援信，交给仲达，当众宣读。”
内侍捧着帛书走下御阶，交到司马懿手中。
司马懿双手接过，展开后先扫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臣张辽谨奏：臣奉诏进取东三郡，八月初拔上庸，降太守申耽，擒蜀将李严。
后西进攻取西城，于关垭与关羽相持。不料蜀将刘封自陇右间道而来，率军顺汉水东下，袭破钖县，于堵河口立寨架桥，截断我军粮道与归路……”
念到这里，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刘封，他不是在陇右吗？”
“此人为何行事不安常理，又突然出现在东三郡？”
“此贼用兵果然狡诈，只怕张文远危矣！”
“咳咳……”
司马懿稍稍提高音量，继续诵读：“今关羽、黄忠合兵三万余众，屯于上庸城外，刘封扼守堵河口，我军五万人困守孤城，城中存粮仅能支撑月余。
臣已命将士傍水扎营，护住码头，与城池互为犄角。然进退维谷，势难久持。
臣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自南阳西进，内外夹击，打通汉水，则三军可保，上庸可保，臣张辽顿首再拜。”
念完之后，司马懿合上帛书，退回班列。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五万人被困在山沟里，这可如何是好？”
“上庸那地方四面都是山，汉水再被堵死，那真是插翅难飞了。”
“围魏救赵、围魏救赵……这下倒好，赵没救成，魏倒是先被人围了。”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旁边几个官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曹丕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乱糟糟的议论，胸口一阵阵发闷。
自六月曹刘两家在陇右开战以来，前线送回洛阳的就没有几封像样的捷报。
先是张郃在木门道被乱箭射死，紧接着天水失守，南安、陇西、广魏三郡望风而降。
徐晃去打街亭，丢下一万多具尸体撤了回来；曹真不信邪，又去撞了一次，折损一万六千人，灰头土脸地退回华亭。
曹仁想从子午道偷袭汉中，结果老天爷不帮忙，一场山崩埋了两千人，连蜀军的面都没见着。
郭淮、张郃统率的五万陇右兵马几乎全军覆没，曹仁、徐晃、曹真的关中兵团也折了三万左右。
三个月的时间，大魏在西部战场折损了八万人！
这几乎是大魏六分之一的兵力。
曹丕这两个月以来寝食难安，一闭眼就是户曹报上来的抚恤数字。
父亲留给自己的这份家业，才登基不到一年，就被刘备撕下了一大块肉。
唯一让曹丕稍感宽慰的，便是张辽拿下了上庸。
朝会上他还当众夸过贾诩的围魏救赵之计用得妙，谁知道这才过去一个月，张辽转头就拉了一坨大的。五万大军面临被全歼的风险，还要可怜巴巴地派人回来求援。
“肃静！”
曹丕沉声喝了一句，殿内的议论声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张文远的求援信，诸卿都听到了。”
曹丕目光从殿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宛城目前尚有四万兵马，由满宠与夏侯尚统率。朕打算从洛阳再调三万人南下，与他们合兵一处，自南阳西进，打通汉水，接应张文远回来。”
“诸卿以为，何人可以统领这三万兵马？”
话音落下，殿内又安静了。
武将那边，许褚低着脑袋研究自己的靴子，王凌、贾逵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吭声。
夏侯楙更是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生怕曹丕看见自己。
开什么玩笑，对面是关羽、刘封，自己好不容易才被三千万钱赎回来，再被抓一次，谁还能拿钱赎回自己？
曹丕看着这帮人，心里一阵阵发凉。
曾几何时，父亲帐下猛将如云。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张辽、乐进、于禁、徐晃、张郃，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威震一方的人物？
如今死的死老的老，在外的在外，偌大一座崇德殿，居然挑不出一个能领三万人出征的将领。
刘晔见冷了场，举着笏板出列。
“陛下，臣举荐一人，必能解上庸之围。”
“何人？”
“任城王曹彰！”
刘晔举着笏板说道：“任城王当年北征乌桓，大破代郡叛胡，勇冠三军。如今国家危难，正是宗室出力之时，若以任城王统兵，必能提振军心。”
殿内不少人暗暗点头。
曹彰的本事，满朝文武都是知道的，论打仗，他比夏侯楙这些人强出百倍都不止。
但曹丕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先帝在洛阳病逝的时候，曹彰从长安赶来奔丧，一进门就向贾逵索要先王的玺绶。
这件事曹丕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惦记着玺绶的弟弟，你给他兵权，让他带着几万大军在外面转悠，谁能保证他不会翻脸自立。
曹丕淡淡说道：“子文性情急躁，好勇斗狠，上阵冲杀尚可，统筹全局却非其所长。况且他已经就国，不宜轻动，此事不必再提！”
刘晔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敢多说，拱手退回了班列。
满朝文武也都明白了，不管大魏局势再难，曹丕也不会给曹彰机会，这个勇冠三军的黄须儿，怕是要就此老死在封地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缓步走出了文官队列。
“陛下，臣愿统兵前往南阳，会合夏侯将军与满伯宁，共同救援上庸，以解张辽之围。”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主动请缨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尚书令司马懿。
回头想想，这已经是他这个文官第二次当众请缨了。
每个人心头都带着一丝疑问，就连久经沙场的曹仁、张辽、张郃等人都败的败、死的死，你一个文官就敢去和关羽、刘封争锋？
司马懿举着笏板，对满朝文武的目光视而不见，语气恭谨而平稳。
“臣虽未曾独当一面，但追随陛下多年，于兵事也略知一二，要解上庸之围，贵在一个快字。
臣愿领洛阳三万兵马南下，与两位将军合兵，力保张文远全师而还。”
曹丕捻须沉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站在殿下的司马懿，心中有些犹豫。
说起来，司马懿并非完全不懂兵事。
当年在邺城，自己与父王讨论军务，司马懿常在一旁出谋划策。关羽水淹七军的时候，也是司马懿力劝父王不要迁都，建议联合孙权偷袭荆州，后来的局势证明他看得极准。
论见识，满朝文武之中能与他比肩的，只怕寥寥无几。
而且眼下，朝中确实已经无人可用了，能让自己信任的没有能力，有能力的自己无法信任。
相比之下，司马懿算是既能让曹丕信任，又有能力之人。
但曹操病危之时的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司马懿鹰视狼顾，恐非人臣，汝且不可使其掌控兵权，以免滋生祸端。”
虽然曹丕觉得这句话有可能是刘封的离间之计，但就连老谋深算的父王都这样说，这不能不引起曹丕的重视。
他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久久没有开口，拿不准到底是答应司马懿，还是拒绝？
殿内群臣神色各异，无人表态，一切悉听曹丕裁决。
贾诩依旧半阖着双眼，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黄门侍郎快步入殿，在丹墀下拱手禀报：“启奏陛下，征南将军夏侯尚自宛城派人送来急报！”
曹丕眉头一跳，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呈上来！”
内侍接过竹筒，检查过火漆封口，双手捧到御前。
曹丕亲自拆开封泥，抽出帛书，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铁青，拿着帛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襄樊……襄樊怎么会挂上了刘备的旗号？”
曹丕低声念了一句，随即一把将帛书拍在御案上，扭头对内侍说道：“拿下去，给诸卿传阅！”
帛书在群臣手中传递，几个重臣看完之后，脸色俱都变得难看起来。
夏侯尚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半月之前，襄阳、樊城城头已经改换刘备旗号，城中驻有大量蜀军。
数日前，一支两万人左右的蜀军乘船溯汉水而上，接连攻克筑阳、阴县等沿江县城，看其去向是要赶往上庸，与刘封合兵，彻底封死张辽的退路。
蒋济看完，失声惊呼：“坏了、坏了，如此一来，汉水的中下游全都被蜀军掐住了，就算我军从宛城发兵，只怕也要历经苦战。”
王朗捧着帛书，胡须都在抖：“襄樊明明交给了东吴，怎么转眼就成了刘备的地盘？”
曹丕霍然起身，目光投向贾诩：“太尉，你说说看，刘备到底是怎么拿下的襄樊？”
贾诩这才睁开一直半眯着的眼睛，慢吞吞地出列，举着笏板启奏。
“启奏陛下，襄樊城高墙厚，又有汉水天险，如果吴军重兵驻守，在蜀军全力进攻陇右的情况下，根本无力拿下襄樊。
而且，若是孙、刘两家鏖战，夏侯尚将军不可能毫无察觉。
老臣以为，十有八九是孙权把襄樊当做筹码，拿去跟刘备做了交易。”
“交易？”
曹丕顿时怒火攻心，圆睁双眼。
“臣以为大概是这样！”
贾诩不紧不慢地继续抽丝剥茧：“陛下将襄樊交给孙权，本意是让他与刘备开战；可孙权拿了襄樊，一直按兵不动，说明他打的是作壁上观的主意。”
“襄樊北面是我大魏，南面是刘备的江陵，东吴守在这里，两头受气，补给艰难。
与其死守一座空城，倒不如拿去跟刘备换点实惠的东西，襄樊十有八九是这样落入刘备手中的。”
贾诩话音落下，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好一个碧眼小儿！”
曹丕拍案而起，一字一顿地骂出声来，甚至就连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朕把襄樊拱手相让，是要他出兵牵制刘备！”
“这个碧眼贼，一兵一卒不出，转手就把朕的城池卖给了刘备，还让刘备拿着朕的城池来断朕的后路！”
“天下还有比这更无耻的人吗？”
曹丕越说越气，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镇纸，重重摔在地上，青玉镇纸顿时碎成了几块。
殿下群臣吓得纷纷低头。
“江东鼠辈，毫无信义可言！”
曹丕双手撑在面前的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的发誓。
“朕今日在此立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踏平江东，灭了孙权这个反复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