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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出来，连李寡妇过往害人的旧事也一并说了。
爹听得眼皮直跳：“李寡妇这么歹毒？”
“李寡妇跑了，日后要是碰上她，绝不能留活口！”齐老根面色铁青，愤恨地说。
爹重重叹了口气：“确实想不到，平日里看着柔弱温顺的李寡妇，竟是藏在背后的凶手。”
“神匠坊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齐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摸出兜里的香烟，打火点上，烟雾缓缓升腾。
神匠坊？
齐老根又一次提到神匠坊。
我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齐老根，神匠坊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齐老根叼着烟卷，眼皮微微眯起：“江湖上的一个神秘组织，网罗了各路匠人，木匠、铁匠、扎纸匠，三教九流的手艺人都有。这帮人自诩神匠之名，但是却不走正道，专研旁门左道，尽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有的为钱财铤而走险，有的痴迷邪术肆意妄为，为了一己私欲，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往后你在外闯荡，遇上神匠坊的人，千万不要手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面容愈发冷峻：“当年创造神匠坊的人，是我的同门师兄，鲁大力！”
“你……你的同门师兄？”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齐老根缓缓点头，嘴里叼着烟，继续讲下去：“鲁大力的木工天赋极高，比我还高，只是他从小心术不正，总爱动歪心思，师父看他品行不端，始终不肯把《鲁班书》下册传给他。结果他怀恨在心，偷走下册，叛出师门，在外创立了神匠坊，自认为自己是手艺通天的‘神匠’！此人行踪诡秘，藏得极深，我找了他十多年，始终杳无音讯。”
“那《鲁班书》下册，就是厌胜术吗？”
“是！”
齐老根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相传木工祖师爷鲁班，得仙人点化，世间器物，他都能造，他将毕生本事尽数写进《鲁班书》。全书分上下两册，上册是堂堂正正的木工技艺；下册记载的却是奇门巧法、风水玄术，也就是厌胜术。”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这书也叫‘缺一门’，但凡学了《鲁班书》的人，鳏、寡、孤、独、残五样，必定要摊上一样。”
说着，他抬起左手，那根缺失的小手指格外显眼。
我这才恍然，齐老根残缺的手指，竟是跟学习鲁班术有关。
“齐爷，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抬眼看着齐老根，抖出压在心中的疑问：“为什么你要执意收我为徒呢？”
齐老根咧嘴一笑，随手弹飞烟头：“你爷我这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着，齐老根突然抓起我的右手，捋直我的五根手指，口吻里带着一丝激动：“正常人的手指都是中指最长，但你的不一样，你的右手食指，竟压过中指半截，骨相特异，非常罕见，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通天指’！”
齐老根越说越兴奋：“通天指是天生的匠道奇骨，对木工活有着极高天赋，据说咱们的祖师爷鲁班，就是这样的手指头，能窥天机、通木理，琢万物、造乾坤！”
齐老根短短几句话，让我听得心潮澎湃，整个人都在微微震颤。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右手食指是天生的畸形缺陷，为此还常常感到自卑，没想到这竟然是上天赐予我的天赋。
一瞬间，胸腔里热血翻涌，让我想到一句古话：“天生我材必有用！”
“所以，你是看中了我的天赋？”
“废话！”
齐老根抬手拂了一下额前的留海：“你当我收徒的门槛这么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收进来吗？”
顿了一下，他又笑着说：“还有一件事你别忘了，之前答应过我的，给我养老送终！”
“放心！”我望着齐老根，很认真地说：“我肯定会给你送终的……”
“你妹！”齐老根气得吹胡子瞪眼：“养老送终！重点是养老！不是直接送终！你这混小子！”
齐老根拍拍屁股站起来：“王忠全死了，李寡妇也跑了，村里的事情基本办妥了，咱们也该走囖！”
“齐爷，这就要走了么？”爹从里屋走出来。
“今晚多留一宿，明日再走吧。”娘从里屋走了出来，恋恋不舍地看向我：“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我去杀只鸡，今晚做凉拌鸡，给你们践行。”
“好哇！”
齐老根听见吃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搓着手乐呵呵地接话：“再炸一碟花生米，配一盘蒜泥黄瓜，那才叫巴适嘞！”
第二天，我告别爹娘，跟着齐老根离开了生活十多年的白云村。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村，给家里修一栋比王家还要气派的小洋楼。
齐老根并没有直接带着我去城里闯荡，而是把我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然后把我“关”了起来。
这一关，整整三年。
第一年，齐老根教我基本功。刨、凿、锯、卯，一样一样来，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三层厚厚的茧。他说，木匠的手，就是命，手不稳，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垃圾。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练“开榫”。
一根三尺长的榆木，要在一头开出一个严丝合缝的榫头，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我开了废、废了开，整整一个月，废掉的木料堆了半间屋，最后，终于开出一个让齐老根点头的榫头。
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你这根通天指，没白长。”
后面两年，他教我厌胜术，钉蛇封喉、梦魇枕、穿心偶、寒衣傀，一样一样练。
他说，厌胜术是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看用的人是谁。
有一次镇上的张屠夫来找齐老根，说他儿子夜夜做噩梦，梦见被人追着砍，醒了就发高烧，看了好多医生都不管用。
齐老根让我去看看，我去了张屠夫家，在他儿子的床板底下摸到一个小木人，胸口插着七根针。
我用墨斗线缠住木人，鸡冠血泼上去，一把火烧了。
当天晚上，张屠夫的儿子就退了烧，第二天活蹦乱跳地满院子跑。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破厌。
齐老根蹲在旁边看完全程，啥也没说，只是扔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知道，这是他认可我了。
齐老根待我很好，亦师亦友又亦父，把他所有的木匠技艺倾囊相授。
我心里憋着一股出人头地的劲，每日勤学苦练，昼夜不歇，顶级的师父加上自身顶级的天赋，短短三年，技艺便已大成。
按照江湖匠人的等级评定，我已踏入了大匠境，能够独当一面，闯荡江湖。
三年时光，也重塑了我的模样和气场。
身形结实挺拔，穿衣清瘦利落，脱衣筋骨分明，个头也长到将近一米八。剑眉星目，少年英气扑面而来，妥妥的俊美小生，每次去镇上的小商铺打酱油，老板娘总爱打趣撩拨我几句。
这天，我刚拎着酱油瓶回来，就看见满满一车榆木堆放在院子中央。
榆木，又称“金钱板”，质地致密坚韧，抗折耐压，木纹苍劲粗犷，做出的器物既耐用又极具观赏感。
我暗暗称赞，猜测这般上等材料，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要委托我们做家具。
齐老根从里屋走了出来，指着榆木对我说：“三天内，打一口棺材！”
“哪个大户人家要置办棺木？”我双目发亮，跃跃欲试。
“给我自己！”齐老根神色平淡。
我愣了一下，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齐爷，您……您开什么玩笑……”
齐老根抬头望了望天：“你小子不是天天盼着给老子送终吗？现在终于盼到了，我大限将至，这两天就要走了。往后的路，你得靠自己囖！”
咣当！
手里的酱油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酱油流了一地。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的喉咙堵得慌，声音哽咽：“我还没有给您养老呢，送什么终？你不是说先养老再送终吗？你个老骗子！”
齐老根背着双手，啧啧两声：“瞧你这出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稀奇的？我的脑子里长了瘤，治不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里有不舍，也有释然：“其实三年前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查出来了。医生说我顶多只能活三年。我怕鲁班门的手艺断在我手里，所以才急着找个传人。娃子，你没让我失望。”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第一次见我就急着收徒，为什么他那么拼命地教授我手艺，为什么他总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老骗子……老骗子……”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滚落下，我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齐老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为师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你要好好活着，一辈子走正道，记住八个字，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第二，找到鲁大力，给老子弄死他，清理门户！”
“好！”我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齐老根露出疲惫的笑容：“好了，抓紧时间做棺材吧，难道你想看着为师曝尸荒野吗？”
那三天，我没合过眼，一刀一凿，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第三天傍晚，一口榆木棺材做好了，棺身棱角周正，天然木纹舒展大气，气派庄重。
我在棺头刻了一朵牡丹，那是齐老根最喜欢的花，他说牡丹富贵，活着的时候没享过，死了得带着。
那天夜里，齐老根躺在棺材里，手里攥着他那把钉锤，笑着对我说：“娃子，别哭，老子这辈子值了。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比啥都强。”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在小镇后山给他选了个好风水，背山面水，左青龙右白虎，是块福地。
下葬那天，下着濛濛细雨。
我亲手一锹一锹填土，把他埋了。
坟前立了块碑，我亲手刻的——“齐爷之墓”，下面刻了一行小字：“鲁班门南宗第十七代传人”。
我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给他烧了那件花衬衣，烧了他的喇叭裤，摆上他最喜欢的花生米和蒜泥黄瓜。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
我对着坟头重重磕了三个头，点上一支烟，插在泥地里，然后转身离开，缓缓走入晨光里。
走了两步，我突然停下来。
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然后，我看到那个人影抬起手，对着我，做了一个动作——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轻轻划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人影消失在晨雾中。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冰凉刺骨。
神匠坊的人，已经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