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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翻开笔记本，讲了二十分钟。
从华精科技进入欧洲市场说起。
华精做工业传感器，在国内排得上号，两年前开始铺欧洲渠道，钱没少花，人没少派，好不容易在细分市场站稳脚跟。
英国百年精密仪器老牌哈格里夫斯·韦斯特，去年年底将一纸诉状递到英国高等法院。
他们告华精侵犯他们三项核心专利，索赔三千万英镑加禁售令。
下个月开庭，如果败诉，华精在欧洲的渠道立刻停摆。
“对方律师团队是伦敦最好的知识产权律所，费用是华精请的史密斯团队的三倍。”陆铭合上笔记本，说道：“以上就是基本情况。”
大使没接话，转头看老赵。
老赵，法务参赞，五十多岁，头发稀了，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面前的案卷翻了翻，摘下老花镜才开口：“对方告的是核心专利侵权。从现有材料看，华精的产品在技术参数上确实跟对方的专利有重叠。”
“硬打专利无效，胜算不大。对方专利布局很深，不是一两天能撬动的。”
他又思索了一下，说道：“最乐观的估计，赔一千多万，禁售令改成限英国市场。最悲观……”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不好说。”
王建国接话道：“商务部、外交部都发过照会，贸易投资署约谈过两次，议会里也找人递过话。”
“英方态度非常一致：法律问题，政府不干预。能用的渠道都用了，对方就是不接招。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
李仕山听到这儿，小声嘀咕了一句：“棉花还带刺。”
刘志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比喻不准确。棉花没有刺。”
李仕山看了他一眼：“那你打个准确的比方。”
刘志远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算了，不准确就不准确吧。”
王建国也听到了，嘀咕道：“小刘，你也有今天。”
大使没理他们，在等远在国内视频另一边的方总说话。
华精科技的代表方总四十出头，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看样子是好几宿没睡好。
他声音有些发沉：“律师说胜算不到两成。欧洲这边的渠道，光前期投入就压了不少钱。禁售令真下来，渠道就完了。”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大使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沉声道：“情况很不乐观。硬碰硬打官司，赢面小。走外交渠道，对方不搭理。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华精在欧洲砸了两年的渠道，要是因为这个案子全关了，损失的不只是这一家企业，是我们企业在欧洲的信心。”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
王建国盯着桌上的材料，眉头拧着。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也在沉思。陈其成在旁边坐得笔直，手指头在笔记本边缘抠来抠去、
老赵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
李仕山也皱着眉头，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图。
哈格里夫斯·韦斯特、英国政府、议会里几个对华强硬派议员、英国高等法院，四条线连在一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缝隙在哪？”
陆铭等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大使，我有个想法。硬碰硬打官司不行，外交渠道也走不通。对方态度硬，但不代表没得谈。”
“不行就先约对方过来，非正式地接触一下，不谈和解条件，就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对方不接招，可能是没找到合适的接触方式。换个场合、换个人去谈，也许情况不一样。”
大使没马上表态，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约过来聊聊也行。反正现在什么招都试过了，不差这一下。死马当活马医呗。”
大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铭，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先约对方过来，非正式接触。看看对方什么态度。陆参，你安排。”
陆铭应了一声。
张大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就到这儿。陆参负责约对方，有进展随时汇报。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
李仕山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没急着起身，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王建国在门口等他，问了一句：“李参，您刚才在会上怎么没说话？”
李仕山笑了笑，“我就是个新人，带着耳朵听就行。”
这句话让王建国笑了，笑得很安心。
看来之前自己多虑了，李仕山虽然看东西快，却很有分寸。
三天后，使馆三楼会议室，上午十点。
长桌这一头坐着方总，旁边是从英国请的律师史密斯。
方总今天西装穿齐整了，眼袋却比三天前还重。
史密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材料。
长桌那一头坐着韦斯特公司的人。
公司总参韦斯特本人来了，六十多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法律顾问，姓柯林斯，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只放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连电脑都没带。
陆铭坐在主位上，王建国、老赵、李仕山都坐在后面，他们今天只是旁听。
负责会议记录的小姑娘林妙妙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
录音笔是黑色的，巴掌大，侧面贴了一截白色胶带，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商务处-03”。
她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陆铭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韦斯特先生，方总，感谢两位今天能来。我先把这个会的性质说清楚。”
“今天是应华精科技请求，使馆出面召集的一次非正式接触。”“使馆的立场很明确：不持立场，不介入实体争议，只提供对话渠道。”
“谈得成谈不成，是你们两家的事。使馆不做仲裁，也不替任何一方做决定。”
韦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柯林斯在旁边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方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