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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落槐少年|自卑无声岁月第18章情深泪落，一念惜君(第1/2页)
婚期敲定的两日，落槐村一如往日，烟火寻常。
田垄间农人躬身耕作，武堂的晨练呼喝准时响彻街巷，邻里街坊闲来聚坐闲谈，琐事家常流转不息。可这片看似平和的烟火之下，却藏着两股无声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枯依旧闭门不出。
紧锁的偏屋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风声与闲话。两日静养时光，他脊背狰狞的外伤渐渐结痂，当夜刺骨濒死的剧痛缓缓褪去，只余下筋骨间绵延不散的酸胀隐痛，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经脉，提醒着他后山一战的狼狈与凶险。
耗空的灵气在缓慢复苏，可心底的荒芜与无力，却半点未曾消减。
这两日，他静坐屋内，脑海中无数次重演后山绝境。
玄兽骤然袭来的磅礴威压，境界悬殊的绝对碾压，自己亡命奔逃、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模样，一遍遍撕扯着他的心神。他自认行事谨慎、步步权衡，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丝翻盘的侥幸。
非但没能寻到高阶灵草，没能凑齐银两帮小满家抵债解困，反倒落得一身重伤，白白耗费了宝贵的休养时日，更是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
偶尔静坐窗边，墙外细碎的人声随风入耳，零星片段皆是关于周家婚事的议论。
话语模糊，真假难辨。
他只知晓，小满的婚期近了，却不知具体时日，更不敢细想、不敢打探。心底藏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许，总觉得一切尚有缓冲，尚有转机。只要伤势痊愈，他便再入深山奋力一搏，未必不能逆天改命，打碎困住小满的宿命。
少年的不甘与执拗，在寂静的空屋中，沉淀、积攒、愈发浓烈。
而周家院内，两日光阴，亦是无尽煎熬。
红帖落案，十日婚期彻底敲定，所有拖延、周旋与侥幸，尽数破碎无踪。周母日日垂泪叹气，反复细数家中堆积的债务，一遍遍叮嘱她安分待嫁、认命度日。字字句句，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皆是无法挣脱的现实。
村中众人看待她的目光也悄然转变，艳羡、好奇、看热闹的心思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窒息。
这两日，她未曾见过林枯一面。
只知他闭门不出、久不露面，却半点不知他后山遇险、身负重伤的分毫消息。没有风声流传，没有邻里闲谈提及，她只当他潜心修行，不愿被外物纷扰。心底的惦念与牵挂，纯粹而炙热，却碍于世俗流言、男女之别，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探望、不敢问询。
十日婚期悬顶，她早已无路可退。绝境之中，昨日整理外祖父遗留旧物时翻出的一张残破图纸，成了她唯一的微光。
图纸泛黄卷边，大半纹路残缺模糊，只剩一小片后山地形图清晰可辨，角落寥寥批注，提及后山深涧藏有稀有灵萃。
真伪未知，凶险未知。
却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她不愿坐以待毙，不愿顺从宿命嫁入张家。她想为自己、为心底执念，最后赌一次。更想在一切落幕之前，再见林枯一面，与他并肩走完最后一程。
午后风暖，暖阳穿巷。
周小满将残图细心折好，贴身藏于衣襟深处，敛去满心纷乱，换一身素色布衣，终究咬牙踏出了院门。
午后巷道行人稀疏，暖阳铺落青石板，静谧温柔。她小心翼翼避开零星路人，脚步轻缓急促，一路走到林家院前。
斑驳老旧的木门紧紧闭合，院内死寂沉沉，无走动之声，无调息之息，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周小满立在门前，指尖悬于门板之上，犹豫良久，才轻轻叩落。
笃、笃、笃。
三声轻响，穿透庭院死寂，清晰回荡在空寂的院落之中。
屋内静坐调息的林枯心神骤然一动，睁开沉沉眼眸。两日闭门养伤，从无人这般轻柔叩门，父母向来推门直入，从未有这般试探的姿态。
他压下心底诧异，忍着脊背牵扯的隐痛，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无力，一步步挪至门前，抬手轻轻拉开木门。
门扉轻开，暖融融的日光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的昏暗阴沉。
门外少女素衣清雅，眉眼温柔，静立清风暖阳之中，眉眼干净，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是周小满。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小满澄澈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致的错愕与惊惶。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林枯的模样。
少年面色惨白失色，唇上毫无血色，往日清亮的眼眸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憔悴。身形看似挺拔无恙，站姿却微微摇晃虚浮，全然不是潜心静养、正常修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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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酸涩惶恐的洪流瞬间席卷全身，堵得她呼吸一滞。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察觉，两日闭门不出，他根本不是潜心修炼。
他受了重伤，很重的伤。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轻柔的嗓音不受控制的发颤，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慌乱：“你怎么变成这样？伤得这么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偷偷去后山了？”
林枯垂着眼帘，避开她滚烫关切的目光，睫毛轻颤，沉默许久，终究低声应下，声音沙哑干涩：“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彻底击溃了周小满紧绷多日的心防。
积攒已久的担忧、后怕、委屈瞬间轰然爆发，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字字都是后怕交织的温柔责备：“你怎么敢如此胡闹！后山妖兽横行、凶险万分，你明明知道那里九死一生！你若是出了意外，若是就此留在山中，我……我该怎么办？”
情绪彻底失控，她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门前冰凉的青石板上。大颗大颗的热泪滚落，砸在石板之上，碎成一片酸涩。她不敢想象，这两日他独自躺在冰冷的屋内，忍着剧痛硬扛伤势，无人照料、无人宽慰，独自熬过那场凶险与痛苦。
林枯望着蹲在地上失声落泪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心疼交织缠绕，席卷四肢百骸。
他缓步上前，垂眸看着她颤抖的肩头，声音低沉隐忍，带着少年笨拙而滚烫的执念，缓缓道出：我去后山是想寻珍贵灵草。只要能找到高阶灵草，凑够银两，就能帮你家还清所有债务。”
他望着泪眼婆娑的她，一字一句，倾尽心底所有期许与孤勇：“只要债清了，你就不用被逼着嫁去张家了。”
这一句真心话，是他藏了许久的执念，是他不顾生死、以身犯险的全部意义。
闻声，周小满的哭声骤然一滞。
随即，更汹涌的情绪冲破桎梏。所有隐忍、克制、牵挂与心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猛地起身，不顾男女之别、不顾巷间人言，纵身向前，狠狠抱住了单薄憔悴的少年。
温热的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衣衫，滚烫的泪水浸透衣料，肆意宣泄着多日的委屈与恐惧。肩头剧烈颤抖，无声哽咽尽数埋在他的肩头。
巷口远处隐约有路人走动，落槐村最是流言可畏，这般相拥，一旦被人看见，便是无尽闲话非议。
可林枯此刻早已顾不上这些世俗桎梏。他微微侧身，将她护在院门阴影之中，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绪崩溃，任由她痛哭宣泄。
良久。
肩头的颤抖渐渐平复，汹涌的哭声慢慢停歇。
周小满缓缓松开怀抱，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一双澄澈的眼眸依旧通红湿润，眼底盛满未散的水汽与后怕。
她抬眸定定望着林枯苍白憔悴的眉眼，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力道轻柔却无比坚定，带着浓浓的哀求与期许，嗓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哭腔：“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独自去后山冒险了，好不好？”
“我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为了我，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认真，字字恳切，胜过所有情话：“你的平安，你的性命，比还清债务、比我的婚事，都要重要千万倍。只要你好好的，其余所有，我都可以认。”
林枯望着她泛红的眼眸，心底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沉默。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手抚平微乱的衣襟，敛去所有泪痕与脆弱，眼底重新凝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今日前来，不止为牵挂探望，更为那绝境之中的最后一丝微光。
“林枯，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抬手，轻轻抚过衣襟内侧藏着的残图，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声音轻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找到了一张后山残图，上面记载着一处隐秘灵萃之地。”
“我想请你，再陪我进山一次。”
她顿了顿，望着彼此眼底的微光与无奈，轻声补道：
“或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进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