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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规则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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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六六章规则迷宫(第1/2页)
    孔固从玉案后面走了出来。
    这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离开那张青玉书案。他的脚步很慢,每一脚踩在青玉地面上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他守了三千年从未离开过的空地。
    他那身褪了色的古儒袍在金光中拖过地面,袍角拂过玉砖上积了三千年的一层细灰,细灰被袍角带起的微风卷起来,在淡金色的光芒里缓缓飘浮,像是被惊醒了的古老梦境。
    他走到空地边缘便停住了,没有再往前——再往前就出了典籍库最深处这片圆形空地,就进入了他为自己划定的“礼”与“非礼”之间的最后一道界线。
    他在界线内站定,负手而立,白须垂到膝上,枯瘦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金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然后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挥过。
    那一挥袖的动作和方才拂袖结笼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从袖中涌出的不是成千上万片竹简虚影,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力量。
    那力量无形无色,却让陆悬鱼的通神感知在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被某种极其强大的规则之力重新编织,竹简囚笼的圆形边界开始扭曲、拉伸、折叠,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竹简虚影不再是围成一个圈,而是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片竹简便化作了一堵墙,每一堵墙都高达三丈,墙面由整块整块的竹简拼接而成,竹片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流,光流在墙面上不断流动,勾勒出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刻在墙上的装饰,而是从竹简内部渗透出来的、有生命的文字——它们在墙面上缓缓爬行,时而聚拢成一段完整的律条,时而散开成无数独立的字根,在墙面上游走、重组、变形。
    不到十息功夫,陆悬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方圆三丈的圆形空地上了。他站在一座迷宫的入口处。
    迷宫没有穹顶,头顶上方是高不见顶的淡金色虚空,虚空中隐约能看到那些悬浮在书库高处的第二层、第三层书架的轮廓,但那些轮廓都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金色迷雾遮住了,只能看到极模糊的影子。
    迷宫的地面依旧是青玉砖,但这里的青玉砖和外面书库的完全不同——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独立的古篆文字,字痕里嵌着暗金色的金属丝,踩上去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踩在一只沉睡的蝉上。迷宫两侧的墙壁高耸入云,墙面完全由竹简拼成,每一片竹简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墙面上不断流动、闪烁、明灭,将整座迷宫笼罩在一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变化的金色光晕之中。
    陆悬鱼站在迷宫入口的第一条通道上,前后左右各有一条岔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进来的路已经消失了——身后的通道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堵新的竹简墙封死了,墙面上刻着一行端端正正的大篆:“入此门者,当守规矩。”
    他没有试图往回走,因为他知道,孔固既然把他困进了这座迷宫,就不会让他原路返回。他定了定神,运起望气诀,双目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在望气诀的视野中,迷宫的每一条通道都不再是简单的竹简墙壁夹道,而是呈现出不同颜色的“气”——有的通道散发着淡青色的平稳之气,表示那条路上没有陷阱;有的通道散发着暗灰色的阴郁之气,表示那条路上藏有刁难;有的通道散发着淡金色的规则之气,表示那条路上有某种需要被破解的旧律;还有几条通道直接散发着暗红色的危险之气,那是绝对不能踏入的死路。
    他选了那条淡青色的通道迈出了第一步。就在他的脚踏上那块刻着“行”字的青玉砖的瞬间,整条通道两侧的竹简墙壁同时亮了起来。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文字忽然停止了流动,所有的字根同时向一个方向汇聚,眨眼间便在墙面上拼出了一行完整的律条。
    那行律条用端端正正的大篆写着,每一个字都有拳头大,笔划粗重而有力,散发着冷峻的金色寒光。律条的内容是——“凡入市交易者,必持市籍。无市籍而擅入者,杖二十,货没官。”
    陆悬鱼的脚步骤然停住。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低头一看,青玉地面上那些原本只是刻在砖上的古篆文字不知什么时候活了过来,从他脚下那块刻着“行”字的砖开始,十几个文字同时从砖面中伸出半透明的金色触手,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些触手的末端都连着地面深处的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规则之力——那是孔固用三千年抄书凝成的礼法本源,每一道旧规则都在这迷宫里获得了独立的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财神之气运到右脚脚踝处,护体金光猛然一涨,将那些金色触手从脚踝上震开了几分。
    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他迅速退后一步,退回到了刚才起步的那块刻着“始”字的青玉砖上。脚刚踩回“始”字砖,那些缠脚的触手便自行缩回了地面,墙面上的律条也随之消散,重新变回缓缓流动的文字。
    但淡青色的通道已经不再是淡青色了——在他触发了第一道规则之后,这条通道的气在望气诀的视野中从淡青色变成了暗灰色,表示这条路已经被激活了规则陷阱,不能再走。
    他重新环顾四周。四条岔路,一条已经试过了,触发了一条关于市籍的旧律,规则本身不算复杂,但规则陷阱的触发机制极其灵敏——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激活,激活之后便会对闯入者施加束缚。
    他不确定自己的财神之气能不能硬扛住“杖二十,货没官”这种直接针对肉身和财物的惩罚性规则,毕竟他现在是灵魂形态,规则对他的判定标准和凡人肉身未必相同。他也没有把握在触发规则之后能不能迅速破解它,一旦破解失败被规则束缚在原地,迷宫里的其他陷阱便会接踵而至。
    “这不是普通的迷宫。”他自言自语,目光在剩余三条岔路之间快速扫过,“这是一座用三千年旧规矩筑成的规则迷宫。每一条路都对应着一条旧时代的律法。要走出去,光靠流星步和点金指不够——得把每一条拦路的旧规则都破掉。”
    他重新运起望气诀,在三岔路口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选了那条散发着淡金色规则之气的通道。既然每条路都绕不开规则,那就直接冲着最难的那条去——最难的规则破了,其他规则也许便迎刃而解。
    第二条通道比第一条更长,走了二十余步还不见尽头。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文字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整座迷宫都在对他这个闯入者逐渐失去耐心。又走了十余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堵墙。
    那是一堵完整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竹简墙,横在通道正中间,左右两侧都和迷宫的主墙壁融为一体,上下两端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高处和深处。
    墙面上刻着一行极大极粗的大篆律条,每一个字都有人头大小,笔划深深刻入竹简表面,刻痕里嵌着的暗金色金属丝比前面那行律条更加粗壮更加密集,散发出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律条的内容写着——“商贾不得入市。敢有违者,以奸民论,罚金五百,徒三千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市者,君子之所居也。商贾者,逐利之徒也。以逐利之徒入君子之所居,是乱礼也。”
    陆悬鱼站在这堵墙面前,沉默了片刻。商贾不得入市——这八个字在他这个杂货铺老板读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他就是商贾。他从小在邺城南市摆摊卖杂货,长大了在平安巷开杂货铺,后来又在杂货铺旁边开了平安小押,做的是小额典当生意,赚的是月息二分的薄利。
    他就是这堵墙上写的那个“逐利之徒”,就是那个被礼法判定为“不能进入君子之所居”的人。如果在孔固的礼法世界里,他根本连站在这里和孔固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应该被罚金五百两,流放三千里,和他的姐姐一样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但这堵墙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产物。
    商贾不得入市——如果商贾都不得入市,市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市本身就是为了交易而设立的,把交易者都赶出去,市就空了,市空了,市籍还有什么用?市籍本身就是为了向商贾征税和管理商贾而设立的,商贾都没了,市籍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条律法,从根子上就是一条自己否定自己的悖论。
    他把右手按在了那堵墙上。墙面上那些人头大的大篆文字在他手掌触碰的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无数道金色光束从文字的刻痕中射出,打在他的手掌上,每一道光束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试图将“商贾不得入市”这六个字烙进他的掌心。
    灼痛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传导,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束正在试图刺穿他的护体金光,直接在他的魂魄上打上“奸民”的烙印。但他没有缩手。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文财五阶通神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探入墙壁深处那些正在运转的规则网络之中。
    他的意识顺着墙面上那些不断流动的暗金色光流逆向追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文字层、一层又一层的规则层,最终触碰到了这堵墙的规则核心——那是孔固三千年前亲手写在竹简上的一句话:“礼以别异,法以禁非。”
    陆悬鱼用自己的财神之气将这句话包裹住,然后以财富守恒定律开始推演。
    财富守恒定律的核心法则只有一条:三界财富总量恒定,此消彼长。商贾被禁止入市,市中的交易便会萎缩,交易萎缩,流通的财富便会减少,流通的财富减少,整体财富总量并不会消失,只是从市的流通池中转移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转移到黑市,转移到阀门垄断的私市,转移到那些不受礼法约束的人手中。
    换句话说,商贾不得入市这条规则,表面上是维护了市的“君子之风”,实际上是把市这块大蛋糕拱手送给了那些有势力、有门路、能绕过规则的人。规则本意是限制商贾,实际效果却是养肥了垄断者。这条规则从根子上就是不成立的——它的实际效果和它的立法本意是相反的。
    他睁开眼睛,将推演的结果化作一道精纯的财神之气,沿着手掌和墙壁之间的接触面向墙壁内部灌了进去。
    财神之气进入规则网络之后,便开始按照财富守恒的逻辑自动运转,将那些原本被规则扭曲了的财富流向一点一点地拨回它们本应有的位置。墙壁上的文字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抵抗。
    然后那行大篆律条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外力撞裂的,而是从内部自行裂开的,裂缝的边缘处有无数极细的金色文字正在飞快地旋转、碰撞、互相矛盾、互相否定,最终自己把自己的逻辑链条扯断了。
    裂口以裂缝为起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先是“商贾”两个字碎成了齑粉,然后“不得入市”四个字也从刻痕深处崩碎,最后整堵墙壁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轰然倒塌,竹简碎片四散纷飞,每一片碎片在落地之前便化为青烟消散不见。
    墙塌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新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文字,墙面是纯粹的竹青色,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上面刻过一个字。
    陆悬鱼迈过那堵墙坍塌的废墟,继续往前走。
    新的通道并不长,只走了不到三十步,前方又出现了一面新的规则之壁。
    这面墙壁和方才那堵截然不同。它不是横在路中间的拦路墙,而是从通道两侧的墙壁中同时伸出的两道淡金色光束,两道光束在通道中央交汇,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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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上不断地流动着一行行细密的文字,文字的内容是一条关于服饰的礼法规矩——“庶民不得衣帛。敢有衣帛者,以僭越论,笞五十,帛没官。夫衣者,礼之表也。衣帛者,贵人之服也。庶民衣帛,是乱贵贱之序也。”
    陆悬鱼站在这道光幕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幕本身不是物理障碍,他可以硬闯过去,但光幕上那些文字蕴含的规则之力会在他穿过的一瞬间对他进行判定——如果他身上穿着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帛”的衣物,规则便会被触发,他便会受到“笞五十”的惩罚。
    他现在是纯阳之魂,身上的衣物都是用灵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幻形,按理说不是“帛”,但规则之力不一定按照材质来判断,它更可能按照“衣物的等级象征”来判断。
    他现在穿着的是沈茯苓在他临行前逼他换上的那身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玄色腰带,在人间这只是一身干净体面的普通衣袍,但在孔固的三千年前礼法世界里,青色是士大夫的服色,玄色是贵族的腰饰颜色,这两样加在一起,大概率会被规则判定为“僭越”。
    他不能冒这个险。但他也不想回头。光幕不是墙,不是锁链,不是竹简,不能靠点金指弹碎,也不能靠财富守恒推演逻辑矛盾——它审判的不是钱,是身份,是等级,是他身上这身衣服所代表的“贵贱之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金缕诀。武财二阶·兴业领悟的辅助型技能,可以编织人脉网,一眼看穿谁可信谁不可用。
    但金缕诀还有一个用途——它可以用财神之气模拟出任何材质、任何款式的衣物。这个用途是他在邺城一次下雨天里偶然发现的,那天他的旧袍子被雨淋透了,沈茯苓在铺子里翻箱倒柜找替换的衣服,他等得无聊便运起金缕诀自己给自己织了件蓑衣,织完之后才发现这技能用在制衣上比用在人脉网上还顺手。
    他把金缕诀运转到全身,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握,十指间便涌出了无数极细极软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沿着他身体的轮廓快速延伸、交织、编织,所到之处,原本的青色长衫便在金光中缓缓消融、褪色、变形。青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未经染色的粗麻本色——那是一种灰扑扑的、带着麻纤维天然纹理的浅褐色,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装饰,粗糙得能看到麻线的绞合痕迹。
    腰间的玄色腰带也在金光中变回了最普通的草绳,草绳上还挂着几根没有摘干净的枯草叶子。袖口的镶边消失了,领口的扣饰消失了,布鞋上的云纹也消失了。
    不到十息功夫,陆悬鱼便从一个穿得体体面面的青年财神变成了一身粗麻布衣的平民百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违反“庶民不得衣帛”的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光幕。
    光幕上的文字在他穿过的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无数道极细的金色光束从他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的麻布衣和草绳腰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光束便像潮水一样退回了光幕之中。
    光幕正中央浮现出两个淡金色的大字——“庶民”——然后光幕便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没有惩罚,没有束缚,连一丝阻力都没有。他过关了。
    不是靠硬闯,不是靠逻辑推演,而是靠变通——规则判定他是庶民,他便以庶民的身份过这条规则的门。
    穿过光幕之后,他身上的麻布衣没有立刻变回原样。金缕诀的效果还在持续,他暂时也不打算变回去,因为前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条关于等级身份的规则在等着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八角形的空地,空地的每一个角都连着一条通道入口。除了他进来的这条,还有七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散发着不同的气。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入口处散发着淡青色的平稳之气,和最初那条触发市籍规则的通道一模一样。看样子这座迷宫把所有岔路口都汇总到了这片八角形空地上,让闯入者在空地上重新选择路径,而之前的路径选择会直接影响后续路径的难度和规则类型。
    他需要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规则网络中不断寻找出路,而孔固显然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孔固站在迷宫的边缘,负手而立,白须在金光中纹丝不动。
    他的位置并不在迷宫的任何一个具体位置上——他站在迷宫上空那片金色迷雾的最深处,脚下踩着一卷摊开的竹简虚影,那卷竹简正是他在玉案上抄了三千年都没有抄完的那一卷,此刻它化作了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书页,承载着他的身体,让他可以从高处俯瞰整座迷宫的全貌。
    他可以看到迷宫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堵规则之壁、每一个岔路口。他可以看到陆悬鱼正在八角形空地上,用望气诀逐一探测七个入口的规则之气,可以看到他身上那身由金缕诀编织而成的粗麻布衣,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纹理,还可以看到他脚下那些刻在青玉砖上的古篆文字,正在他的脚边缓缓蠕动,似乎随时准备在他选择错误路径时,再次缠住他的脚踝。
    陆悬鱼站在八角形空地中央,双手在身前缓缓移动,指尖带着淡金色的望气光芒,逐一扫过七个入口。
    每一个入口在他的望气诀视野中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淡青色是最安全的,暗灰色是有规则陷阱的,淡金色是有旧律需要破解的,暗红色是最危险的死路。七个入口中,有两个是淡青色,两个是暗灰色,两个是淡金色,一个是暗红色。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选了那个暗红色的入口。不是因为他想找死,而是因为在迷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短的出路。
    暗红色的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墙壁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快得近乎疯狂,所有文字都不再是端端正正的大篆,而是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残损字形。
    通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规则之壁,这面墙壁上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文字,而是整面墙都是满满当当的礼法律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墙根到墙顶,从左侧到右侧,几千条几万条规则像藤壶一样堆叠在一起,每一条规则都在自行发光,每一条规则都在发出自己独有的声音。
    整面墙壁像是一堵由无数张嘴同时念诵礼法的活墙——有的在念“君为臣纲”,有的在念“父为子纲”,有的在念“夫为妻纲”,有的在念“长幼有序”,有的在念“男女有别”,有的在念“华夷之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整条通道都在微微发颤。
    陆悬鱼站在这面规则之壁前,面对着这堵由孔固三千年抄书的所有成果堆积而成的终极规则之墙,没有后退,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集中到这面墙壁上,将每一条规则的能量流动和逻辑链条逐一辨认、分析、拆解。
    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深刻的规律:这些规则虽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但它们的根基只有一句话——“礼以别异”。礼法最大的作用不是维护正义,而是区分等级——君和臣要区分,父和子要区分,夫和妻要区分,长和幼要区分,男和女要区分,贵族和庶民要区分。
    每一条规则都在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所有生活在礼法世界里的人宣告同一件事: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守你自己的规矩,不要越界。这种规则体系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公平和秩序,而是为了维持一个由少数人把控大多数人的既定格局。
    他猛然睁开眼睛,心中已有所悟。
    规则乃人定,非天道——这七个字不是他刚想出来的,是他在人间这三年里,从厉渊的贪婪、钱通的索贿、阮籍的逃避、石崇的奢靡、慧明的自囚、项武的好战里,一个接一个地亲眼见证、亲手验证出来的。
    厉渊用阴德通胀扭曲了幽州的财富规则,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贪欲;钱通用轮回之贿扭曲了轮回的善恶标准,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索贿;石崇用斗富奢靡助长了八王之乱,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虚荣;孔固用礼法囚笼禁锢了文明进步,那也不是天道——那是孔固自己的恐惧。
    恐惧变化,恐惧变通,恐惧那个自己守了三千年从未敢面对的事实——礼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三千年前和孔固一样的儒者们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写规则的是人,那改规则的,当然也应该是人。
    陆悬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极亮极纯的金色光芒。
    这一次,指尖的金光不再锋利如刀——面对这面千条万条规则堆叠而成的墙壁,单靠点金指的指力是不够的,靠财富守恒的逻辑推演也不够,靠金缕诀的变通应对也不够。
    他需要一种更根本的力量——权变之心。这个词是他在来天界之前,谢道蕴在永宁坊老槐树下和他谈新商法时反复提到的。谢道蕴说,商法改革最难的不是制定新规矩,而是废除旧规矩。每一条旧规矩的背后都有得利者,都有习惯于旧规矩的人,都有把旧规矩当成天经地义的人。
    要破旧立新,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必须有权变——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妥协的时候妥协,该绕道的时候绕道,该硬碰的时候硬碰。权变不是放弃原则,而是用最灵活的手段达成最坚定的目标。
    他将这股蕴含了六场猎杀历练、谢道蕴商法智慧、自身从一个小商贩成长,到敢于挑战三界不公的财神代理人的全部阅历和感悟,一股脑儿全部灌入了指尖那点金光之中。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在那面由千条万条规则堆砌而成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活”。
    这个字是他自己创的,不是大篆,不是小篆,不是任何标准书体。左边是一个“水”的偏旁,右边是一个“舌”字,取意“水无定形,舌无定声”。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装在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装在碗里就是碗的形状;舌头没有固定的声音,遇到不同的人就说不同的话,遇到不同的事就讲不同的理。
    礼法也应当是水,应当是舌头,应当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人心的迁移而迁移。僵化的规则只会成为枷锁,而活的规则才能成为真正让人信服的秩序。
    那个字落在墙壁上的瞬间,整面墙壁上所有的律条同时停止了念诵。成千上万条规则在同一瞬间陷入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轰鸣都更加震撼,像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巨钟忽然被人掐住了钟摆。
    然后,墙壁上那些堆叠了三千年的礼法文字,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内收缩,不是被外力摧毁的,而是从内部自行瓦解的——它们被这面墙上唯一的那个字所代表的全新逻辑击穿了核心。规则应当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让人受困于规则。
    墙壁轰然倒塌。不是碎成粉末,不是散成青烟,而是整面墙连同墙上的千条万条规则一起消散于无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墙壁倒塌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岔路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门。那就是迷宫的出口。
    陆悬鱼迈步向前,穿过通道,推开那扇门,重新站在了典籍库最深处那片圆形空地的中央。
    孔固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准备继续加固规则的动作,但手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锋利的眼睛深处,那道针尖大的金色光芒跳动得极其剧烈,他的嘴角也似乎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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