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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下。
血雾仍未散尽。
温热的腥气混着焦糊味,顺着风漫开,呛得人鼻头发紧。
巴山君一手死死捂着肩头,半边肩膊连皮带肉都没了,创口往外渗血,疼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抬头望向天外天的方向,双眼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而天外天的边缘,陈阳再一次举起了手。
前两块石头,是他随手一抛,只为泄愤。
这一回不同……
他亲眼瞧见石头穿过红膜结界时,骤然化作火光的模样,此刻将手高高举过头顶,灵气尽数运在腕上。
瞄准下方,狠狠一掷!
「又来了!」巴山君嘶声喊道。
那石头落入红膜结界,依旧不疾不徐地往下沉。
越是这般模样,二人越是心惊。
方才那块石头也是这般光景,看着绵软无力,一探出结界就成了索命的火流星!
「快走!这东西不对劲!」巴山君吼道。
「天外天的石头掉下来,怎会有这般威力?」阴离夫人也变了脸色,柳眉紧蹙。
二人身形一纵,齐齐向旁掠去,回头朝迦楼罗大喊。
迦楼罗却仍盘坐在原地,依巴山君先前的计策,运转四生法相当场炼化二人,好激得陈阳自乱阵脚。
此刻听得喊声,他睁开眼。
抬头望去,天外星岩正一寸寸穿过红膜结界……
巴山君见他这副温吞模样,心下焦躁,索性折返回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衫。
「走啊!」
迦楼罗被这一拽,猛然回神。
大袖挥落间,身后四生法相尽数敛去,他豁然起身。
迟了。
那石头已从红膜结界底端探出头来。
轰!
火光骤然爆起!
这一次陈阳瞄得比方才准了许多,火流星拖着焰尾,直直朝这边撞来!
「怎么又冲我来?!」巴山君骇得肝胆俱裂,怪叫出声。
那火光却根本不理他。
它擦着迦楼罗身侧一掠而过,半分皮肉未伤,只从他发顶扫过。
一瞬之间,迦楼罗满头青丝尽数烧着,火苗顺着发丝直窜。
「快!快些!」
阴离夫人见势不妙,指尖寒光一闪,朝前一斩!
一道冷光贴着迦楼罗头顶掠过,着火的发髻应声而断,啪地落在地上,滋滋冒着火星。
迦楼罗怔在原地。
一头青丝没了束缚,乱糟糟披散下来,发梢焦黑卷曲,衬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糊味刺鼻。
这位素来洁净出尘的白衣灵童,此刻再无半分仙姿。
「你……你为何斩我头发?!」他霍然抬头,又惊又怒。
「你还顾着头发!」阴离夫人急得声音都尖了。
「那小子扔的石头这般邪性,你自己不知躲闪,反倒怪起我来了?!」
「我……我……」迦楼罗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念头。
迦楼罗眼下,实在反常。
恰在此时,巴山君仰头一望,整张脸刷地白了。
天外天之上,陈阳竟俯身抓了一大把星岩,像孩童攥着石子似的,指尖一松,一颗接一颗掷下!
那些石头纷纷坠入红膜结界,往下沉落,远远望去,竟像一场流星雨。
「不对劲啊……」巴山君声音发颤。
他死死盯着天上那道身影,失声道:
「这小修士……怎会长出血肉来?!」
直到此刻,三人才回过神来。
天上那位月白衣衫,如谪仙般的人物,与先前那具灰飞烟灭,仅剩枯骨的模样,分明判若两人。
可那张脸,那周身的气韵……
分明就是陈阳。
「灰飞烟灭还能重新塑骨,逃上天外天再得血肉……」巴山君喃喃道。
「这机缘,也未免太大了些。」
「……缘法。」迦楼罗低低念了一声,神色晦暗不明。
巴山君又眯起眼朝天上望了望,咂了咂嘴:
「还有这血肉……透着股出尘气,叫人看着,竟有些……艳羡!」
没人接他的话。
阴离夫人正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上那道月白身影。
月华如瀑倾泻而下,那人立在星海之间,衣袂无风自扬,眉目清绝得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人。
她眼里泛着光,喃喃道:「啊……当真好看得紧。」
话音未落,巴山君已黑了脸,劈头喝道:
「阴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快逃!」
阴离夫人这才如梦初醒。
三人不敢停留,身形齐齐一纵,化作三道流光向远处遁去。
沿途无数火流星擦身而过,火光映得天际通红,焦糊味一阵浓过一阵。
「娘的!」巴山君边逃边骂。
「这石头看着平平无奇,从九天落下来怎会有这般威势?!」
阴离夫人神色凝重,一边飞掠一边思索。
片刻之后,她沉声道:「在天为星,在地为陨,这些,是天外之星。」
「啊?」巴山君一愣。
「本君……本君听不懂。」
阴离夫人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天上的石头落下来,乃是星陨!你这蠢物,连星陨石都没听说过?!」
巴山君怔了一下。
星陨石之名,他自然听过,当下点了点头。
对于困在西洲结界之内的妖修而言,星陨石何止是奇珍。
多少妖王修到极境,只差最后一步,却因红膜结界横亘天穹,始终触不到天外天的气机,修行就此停滞,再难寸进。
不知从何时起,妖王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
天外天的星陨石自星海而来,沾染着九天灵气,若能得上一块,或许就能借那一缕天外气机,踏出那关键一步。
因此这星陨石历来被看得极重,不光是妖王,就连妖皇,也为之动心。
西洲结界之内,为了一块星陨石争得你死我活,尸横遍野的事,屡见不鲜。
「可这星陨石……」巴山君犹豫了一下。
「我也抢过争过,怎会有如此威势?」
他说的是实话。
过往的星陨石都是自行从九天坠落,落地之后众妖才一拥而上争夺,从未有人在它坠落时伸手去……
接住!
毕竟那东西自极高处落下,快得惊人,落点又全无规律。
总不能让神识时时刻刻散开,盯着天上。
所以直到此刻,他们才头一回真正领教……
这从天外天穿过红膜结界,落下来的东西,砸在身上,竟有这般威能。
「那眼下怎么办?」阴离夫人急道。
「不能再拖了,那东西穿过红膜结界的一瞬,快得我们根本撑不住!」
天穹之上,无数星陨石正一颗接着一颗沉落,像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快,往下走!」巴山君冷声道。
他不敢耽搁,与阴离夫人一左一右,架住迦楼罗,往下方云层遁去。
「迦楼罗!迦楼罗!」
连喊两声,迦楼罗却毫无反应,只直勾勾地望着天上。
二人这才发觉不对……
他神色怔怔,眼底竟透着一丝惊恐。
「怎么了?」阴离夫人忙问。
「你莫不是被那陈阳吓傻了?他不过是重新生出血肉罢了,又能如何?迦楼罗,清醒一点!」
连番喝问之下,迦楼罗才猛地回过神。
「眼下……怎么了?」他喃喃道。
「这天上,怎会有这般多的星陨石?」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手一翻!
一道金色大掌印轰然拍出,将迎面而来的一颗星陨石打成齑粉。
可那粉末并未消散,反倒带着滚烫的气息,朝下方簌簌洒落,像是下了一阵火雨。
「快些快些!快退!」
二人慌忙躲避。
可迦楼罗却像是杀红了眼,一掌接着一掌朝漫天落下的星陨石拍去,越拍越快,越拍越乱……
「啪啪啪啪啪!」
混乱之中,一掌竟拍偏了方向,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巴山君背上!
「啊!」
巴山君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你拍我干什么?!把我当蚊子拍吗?!」他捂着胸口,又惊又怒。
「这迦楼罗疯了!魔怔了!这灵童,本君早就说信不过!」
迦楼罗却似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天上,口中反反覆覆低声念着:
「打死……玷污圣相……」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对视一眼,再顾不上许多,再次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将他制住,拖着往下方逃去。
也只能如此了……
他这副疯魔模样,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天外天之上。
陈阳望着下方三尊仓皇逃窜的身影,一股热气猛地从胸口直冲头顶,畅快得从未有过。
「不准走!」
他大喝一声:
「你们要逃到哪里去?混帐!」
这一夜,他先遭迦楼罗一路追杀,又在生死边缘几度徘徊,几番大起大落,险些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刻,终于有了还手的余地,他如何肯放这三人离去?
更何况迦楼罗的法相之中,还炼化着白猿师兄与小师傅!
「小师叔!」
陈阳忽然一把拽住锦安的衣袖。
「快来帮我!」
「啊?」锦安一愣。
「快呀!跟我一起砸!砸死他们!」
「这……」锦安看着陈阳急切的模样,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好!我陪你砸人!」
他茫然地接过陈阳塞来的石头,掂了掂:
「砸哪边?……怎么砸?」
「像这样!」陈阳抬手比了个投掷的架势。
下一刻,两人一左一右,俯身朝下方砸了起来。
「蜜娘!」
陈阳转头望向不远处那道慵懒的身影,想也没想就喊道:
「你快些!过来与我一道!」
这一声喊得直截了当。
蜜娘皱了皱眉。
一旁的锦安却是吓得一个哆嗦。
他自然知晓,蜜娘这个称呼向来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旁人见了这位,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唤一声陛下?
如今小师侄情急之下,不仅直呼其名,还带上了吩咐的口吻……
锦安悄悄瞥了眼蜜娘的神色,想出言提醒陈阳。
可蜜娘眉头一皱,哼了一声。
只一声,锦安立刻闭了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蜜娘浅浅一笑。
她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接过陈阳递来的星岩。
而后,手腕一扬……
就那么轻飘飘地,往下方丢了下去。
锦安看看那晃晃悠悠下坠的石头,又看看笑颜如花的蜜娘,再看看一旁砸得正欢的陈阳。
一时竟懵在原地。
自家小师侄对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竟半分敬畏都没有。
非但不敬,反倒张口就使唤起人来,仿佛……
仿佛把这西洲妖皇,当成了自家人一般。
他越想越觉后怕,手心一层冷汗。
「小师叔!」
陈阳忽然回过头,急声道:「快丢啊!你愣着做什么?」
「好好好!」锦安猛地回神。
「丢,我这就丢!」
陈阳遥遥一指。
「就那边!巴山君往那边逃了!你快些丢!」
锦安咬咬牙,运起浑身力气,将手中石头狠狠掷下。
那石头穿过红膜结界,呼地化作一道火光,拖着焰尾俯冲而下……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巴山君那半截残肩上!
「啊!」
巴山君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栽去,血雾轰然炸开,半边身子瞬间染作赤红。
陈阳看得解气,又转向另一边:
「蜜娘!还有那边的阴离夫人!你快点!丢她!砸死她!」
蜜娘懒懒应了一声,随手拈起一块石头,扬手一抛。
那石头悠悠落下,穿过结界时化作火光,准得惊人,直直打在阴离夫人后颈往下三分的位置。
「啊!!」
阴离夫人惨叫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栽下去。
「你……你打她那个位置做什么?」陈阳不解。
蜜娘斜瞥他一眼:「你懂什么?打蛇打七寸。」
「哦。」陈阳恍然大悟,又急忙看向另一边。
「我丢那个!迦楼罗!别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下方奔逃的迦楼罗忽然顿住,猛地回过头。
隔着一层红膜结界,隔着漫天翻涌的火光,那道目光直直钉在陈阳身上,阴冷如厉鬼,看得人后脊发凉。
陈阳心头一凛,脊背一凉。
顷刻间,迦楼罗身后佛光大盛,灿灿金光化作莲台,托着他与身后几道身影,朝着下方云层急速沉去。
陈阳怔怔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久久没有出声。
「快些快些!」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急得直跺脚。
「蜜娘!你快些!一起砸迦楼罗!别让他跑了!」
蜜娘轻笑一声:「急什么。」
说着,她凑了过来,几乎贴着陈阳的侧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望。
「那边?」
「对!那边那边!」陈阳头也不回,只指着下方。
「右边?」
「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儿!快丢!」
「好。」
一颗石头落下,火光腾地炸起。
「中了!」陈阳眼睛一亮。
「再来再来!那边也来一个!」
蜜娘笑得眉眼弯弯:「好,我来追着打。」
二人一个指方向,一个抬手丢,配合竟愈发默契。
陈阳正丢得起劲,神念忽然察觉,下方另有一伙人。
那是一群大妖小妖聚在一处观望。
「那里还有贞守一夥!」陈阳伸手一指。
「砸他们!」
话音未落,他与蜜娘手里的石头已先后脱手。
「啪!」
其中一颗正砸在贞守肩头,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衣袍瞬间焦黑一片!
「啊!怎的天上掉下火球来了?!」贞守惨叫着爬起,仰头一望,脸色数度变幻。
「等等……这是星陨!星陨石!这可是绝大的机缘啊!」
此言一出,奎光双眼骤亮:
「贞守大哥说得没错!此乃天外星陨,不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上一块!如今竟如雨落,岂非天赐?」
龙南闻言,目光陡然变得灼热。
他死死盯着那一颗下落的星岩,沉声道:
「传闻星陨石中封存着天外灵气,于我辈妖修而言,更是淬炼妖骨,洗髓伐脉的无上至宝,若能得上一块……」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贪婪已不言而喻。
清萱站在一旁,一贯清冷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波动。
虽不知上方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这满天的星陨,确是难得的机缘。
众人一时之间,皆是心潮澎湃。
贞守更是搓着手,两眼放光:「发了发了!这一趟没白来!」
然而……
话音未落,又一片火流星当头砸落。
其中一颗不大不小的星陨,斜斜坠向人群后方。
一名小妖躲闪不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蓬飞灰,原地只剩一缕青烟。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贞守脸上的笑意僵住,脸色霎时惨白:
「不对!快逃!快逃!这机缘咱们接不住啊!」
众妖顿时哭爹喊娘:「逃去哪里?!」
「去海里!往深海沉!」
贞守带着一众大妖小妖,连滚带爬朝着海里逃去,一头扎进水中,拼命往深处遁走。
……
片刻之后,火光渐渐稀了。
陈阳朝下方望去,海面上早已没了人影。
「啊……还是逃了。」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甘。
蜜娘伸手,抓住了陈阳的手腕。
「人都不见了,早逃到海底去了。」
「海底?」陈阳急道。
「隔着海水丢下去,还管用吗?若有用,我接着丢!」
蜜娘摇了摇头:「那就没用了。」
陈阳默然,举着石头的手垂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瞧瞧你……」蜜娘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出了这一头汗?」
说着,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按在陈阳额角,替他把汗一点点擦净。
陈阳没动,只盯着下方空荡荡的海面:
「哎……怎么就让他们逃了……我还想再扔几块。」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就算逃进海里,我也要把他们砸出来,一个个全弄死!」
「你倒是了不得。」蜜娘掩唇轻笑。
「才这点修为,竟有这般凶性。」
「只不过……你再这样丢下去,只怕半分好处也无。」
「如今他们躲去海底,你再丢星陨下去,非但伤不到他们,反倒……是给他们送机缘。」
陈阳一怔,茫然道:「送机缘?」
「你应当知晓吧?」蜜娘转头,看向一旁的锦安。
锦安连忙点头:「正是如此,陛下说的,就是这星陨石的妙用。」
陈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灰扑扑的石头:「此物还有这般用处?」
蜜娘摇头失笑:
「这天外天之物落到凡间,向来是妖修们抢破头的宝贝。」
「一块星陨,足以让两位妖王结下死仇。」
「西洲结界之内,为争一块星陨血流成河的场面,从来不稀奇。」
陈阳听得愣住,翻来覆去打量手里的石块,怎么看都只是块寻常顽石。
蜜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柔声道:
「正是因为它来自天外天,带着星空的灵气,只这股气息,就足以让那些妖王疯魔。」
说着,她从他手里拈起那枚石头,看了两眼:
「你手上这一枚,若换算成极品灵石……」
「多少?」陈阳好奇问道。
蜜娘一笑:
「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吧。」
陈阳怔住了:「这……这么值钱?!」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蜜娘,又看看手中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丢下去的那些……」蜜娘把石头塞回他手里。
「沉入海里,他们自然会一一收走,长生教得了这批星陨,说不定转眼间,就有了泼天的灵石进项。」
陈阳脸色一变,懊悔得直跺脚:「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就该多砸些,直接砸死他们!」
锦安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这般理直气壮的埋怨口吻,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自家小师侄,敢对这位说出口。
「早说又如何?」蜜娘倒是不恼,只慢悠悠道。
「这石头刚砸下去时威势虽大,靠的全是出其不意。」
「那三尊地窟妖皇,猝不及防。」
「可一旦有了提防,你这石头就再难砸中了,星岩在红膜结界里穿行得极慢,轨迹又清清楚楚,只要专心致志,总能躲开。」
陈阳哑口无言,半晌才闷闷道:
「那……你怎么也不劝劝我。」
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气。
「哎。」蜜娘笑道。
「我看你玩得正起兴,就陪着你闹,又怎好开口,扫了你的兴呢?」
她收了笑,语气柔了下来:
「好了,你莫着急,都折腾了这许久,满头大汗的……」
说着,又用手帕替陈阳擦了擦鬓边的汗。
这一回,她的动作更轻。
陈阳点点头,仍在呼呼喘气。
然而下一瞬,他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四下一看……
「咦?祖师呢?他怎么到那边去了?」
只见陈长生不知何时已走到远处,正与周崇和韩文站在一起,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颇为郑重。
蜜娘偏过头看去:
「这家伙,早就过去了,方才你没注意么?」
陈阳茫然地摇摇头。
蜜娘白了他一眼:
「你看你,做起事来就是太入神。」
「方才你气性上头,自然没留意这边。」
「你们双月皇朝的那位祭酒,还有大曜皇朝的那位司徒,把陈长生叫了过去,似有事情要叮嘱。」
陈阳不解,转头看向锦安:「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知。」锦安摇了摇头。
「方才我的心思都在丢石头上,只瞧见那边低声谈论,师尊压低了声音,有意遮掩,听不太清。」
陈阳更觉疑惑。
蜜娘摆摆手:「好了,让他们谈他们的吧。」
她忽然看过来,目光先落在陈阳身上,又移到锦安身上。
「那……咱们也来好好谈谈,该算算帐了。」
蜜娘说得轻飘飘的,像随口提了句闲话。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星海间流转的碎光,仿佛都凝固了。
锦安脸上的笑意,褪了下去。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那道目光,越过陈阳的肩头,正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也察觉到了。
他看见蜜娘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到身后小师叔身上,也看见锦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脑海深处,忽然浮起未央当初说过的话:
「回天之术的名额,妖神教不会一直放出,一旦复生者没有价值,就会收回去。」
他想也没想,横跨一步,挡在锦安身前。
蜜娘眉梢一动,语气懒懒散散:
「哦?陈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当真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陈阳看得分明……
她眼底深处,有寒意正一点点浮上来。
「陛下。」陈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晓你的意思,小师叔他……是用回天之术复生的,你要收回的,是那个名额!」
话说到这个份上,遮遮掩掩早已没了意义。
数百年前,锦安死在白千愁刀下,是妖神教施以回天之术,才让他重返人间。
可这复生名额,用掉一个就少一个,妖神教惦记了这么多年,如今,终究是等到机会了。
蜜娘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陈阳,目光沉了下去。
那眼神冷得陈阳后背生凉。
他这才猛然想起。
这一夜,她替他塑骨凝肉,倦了就靠着他喘气,恼了就戳他两下,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人是西洲鬼皇,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能将他与小师叔一同碾作齑粉的人物。
「你休想动他。」
陈阳咬着牙,把心一横:
「要想动小师叔,除非,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蜜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她掩唇笑了:「哦?踩?怎的,陈阳还想被本皇再踩两脚?」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身子慢悠悠往下溜,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只觉一股凉意从命门窜到头顶,僵在当场:
「呃!」
锦安站在他身后,看不见小师侄的脸色,只觉周遭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他低声问:「陈阳……怎的了?」
话一出口,正撞上蜜娘扫过来的目光。
看似玩味,一派懒散,却沉得压人喘不过气。
锦安心头一沉。
糟了。
她这是……动了真怒。
电光石火之间,锦安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
师尊曾提过,这鬼皇对陈阳,或许有不寻常的感情。
蜜娘自己也曾提及,故人之谊……
可锦安在妖神教这些年,从没听说过这鬼皇还有什么故人。
这话是真是假,他不敢深究。
可这一夜看下来,有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鬼皇,分明是看重小师侄的。
否则,她何苦一夜之间又是塑骨又是炼形?
方才小师侄挡在她跟前,她也未曾动手。
正是这一点,让他生出了开口的胆子。
「陛下……」锦安上前半步,声音发颤,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不必如此为难陈阳!」
「怎么就不必?」蜜娘淡淡道。
「他方才可是冒犯了本皇。你该知晓,在妖神教中,这是何等下场。」
「什么下场?」陈阳下意识问。
锦安苦笑一声:
「陈阳,你自东土来,不晓得西洲的规矩。」
「在东土,你出身天地宗,丹师地位崇高,元婴修士见你也得客客气气,纵是天君面前,也能得三分薄面。」
「可西洲不同。」
「西洲这地方,讲的是弱肉强食,一句话不对,就是杀身之祸。」
他说到这里,只觉心头的压力又重了几分,几乎要压弯脊梁,却还是咬着牙恳求:
「陛下……您为小师侄塑了佛骨金身,又引太阴月华行太阴炼形,亲手塑出血肉。」
「这血肉是您炼的,这骨,也是您铸的。」
「既是您亲手塑出来的人……又何必同他动真怒呢?」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僭越。
四周静极了。
只有天外天的风,呜呜地扫过耳畔。
蜜娘没说话。
她望着陈阳,望了很久。
忽然,她抬起手来。
陈阳浑身一紧,下意识便要躲闪……
那只冰凉的手,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腹顺着他的颊边抚过,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陈阳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是啊……」
蜜娘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这血肉是我炼的,这骨是我铸的,这是我炼出来的小人儿啊。」
陈阳听在耳中,心头忽然一颤。
锦安却在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站不住。
天知道方才那几息,他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蜜娘这话,是不计较了。
他定了定神,从陈阳身后走了出来。
「好了,小师侄。」锦安低声道。
他走到陈阳身前,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陛下要收回那复生名额……我知晓了,这条命,本就是妖神教给的,您……拿去吧。」
他说得极平静,一副赴死的模样。
「等一下!」陈阳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师叔!你还有许多事没做呢!」
「什么事?」锦安一怔。
「你过去不是常说,东土的青山,你都还没去看过么?还有……对了!我师尊!你的师兄轩华,你还没再见上一面!」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未竟之事都倒出来,好把锦安留住。
锦安张了张嘴,神色里浮出一丝挣扎。
「锦安。」蜜娘忽然开口,语气懒懒的。
「把你的下贱模样收起来,本皇不过随口一问。」
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命……那回天之术的复生名额,本皇也懒得收回。」
锦安猛地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谢,就谢陈阳吧。」蜜娘瞥了陈阳一眼。
「先前本皇答应过他,不计较你这名额。」
「当然。」她话锋一转,声音淡了几分。
「本皇不计较,不代表其他妖皇也不计较。若有朝一日,别的妖皇寻到这天外天来,要抓你,收回那名额……」
「本皇,可就管不着了。」
锦安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陈阳茫然站在一旁,还没回过神。
蜜娘却转过头望向他:「陈阳,你就不谢本皇么?」
陈阳一怔。
「你这人,好生没礼貌。」蜜娘不满地轻哼一声。
「本皇饶过你这一回冒犯,锦安那名额本皇本该拿回,却也没拿。」
「做了这许多,你就不肯对本皇说一个谢字?倒像是本皇做的这些,理所当然一般?」
她这话听着像动怒,可那眼皮半抬不抬地悠悠望过来,眼角眉梢,分明尽是嗔怪。
陈阳望着她,半晌,终于抱了抱拳:
「……多谢!」
双拳一拜,简简单单。
蜜娘别过脸去,嘴角却悠悠翘了起来。
「我这可算是大开恩典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
「你们两个当年做的事,真当本皇不知么?我妖神教十杰,是死在谁手里?」
陈阳心头一跳。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原以为早已翻篇,没想到她此刻又提了起来。
「啊?!」锦安在一旁怔怔地望着蜜娘,眼睛都忘了眨。
「怎的了?」蜜娘冷眼横过来。
「锦安,你不愿意吗?难道想要本皇追究到底?」
锦安慌忙摇头摆手:「不不,多谢陛下宽宥……」
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可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错觉。
方才那一幕,分明不是错觉……
鬼皇陛下与陈阳之间,仿佛当真没有半点隔阂。
若有隔阂,她又怎会这般为他拼命?守灵塑骨,太阴炼形,一夜之间凝就血肉……
锦安默默想着,心底百感交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或许真的不算什么了。
只要小师侄好好的,只要鬼皇陛下愿意护着他……
那就够了。
陈阳望向蜜娘。
她正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袖边,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阳心中暗暗庆幸……
蜜娘答应过的事,从不耍赖,件件作数。
小师叔这条命,她终究半分未动。
想到此处,他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望着她的目光,也不觉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三道身影动了。
陈长生,韩文,周崇三人,终于结束了密谈,踏着星海碎光朝这边走来。
「方才你在做甚……」韩文一走近,就捋着胡须询问。
陈阳简略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韩文听得连连点头:
「天上的星岩坠落,本该速度惊人,是这红膜结界,将那势头硬生生拦了下来。」
「星陨在结界中穿行极慢,那势头层层积压,一朝脱出结界,积压之势轰然爆发,才有那般惊人威势。」
陈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可他旋即叹了口气:「只是眼下……我的道基,到底还是没了。」
「不急。」韩文温声安慰。
「道基没了,重头再修就是。当初你能修得出来,这一次,也定能。」
陈阳应了一声。
道理他都懂。
可这心里,终究还是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就在此时,韩文与周崇忽然对视了一眼。
两人交换的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难以启齿。
而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被看得浑身发毛:「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锦安与蜜娘,也闻声侧头望了过来。
「咳。」周崇乾咳一声,打破沉默。
「陈阳,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陈阳疑惑道。
周崇张了张嘴,又讪讪闭上:「还,还是……老友,你来说吧。」
韩文点点头,看向陈阳,语气放缓:「是关于双月皇朝,希望你……」
「等一下。」陈阳开口打断。
「莫非是徵召?不是说那徵召最早也要百年么?」
「这也不算徵召。」韩文连忙澄清。
「只是双月皇朝,想请你帮着办一件事。」
「什么事情?」陈阳更茫然了。
韩文看了周崇一眼,才开口道:
「先前,周司徒见你天赋卓绝,想拉拢你入大曜,曾替你张罗过一位道侣……」
「我既没有入大曜皇朝,自然不需要。」陈阳直接道。
「不需要也没关系。」周崇连忙接过话头。
「当时不过是句筹码罢了。眼下……也不是旁的,就是互相认识一下。」
陈阳一怔:「认识一下?」
「对。」周崇点头。
陈阳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之前已经……」
「怎的?」周崇追问,「你莫非已经有道侣了?」
「我……还有未婚妻。」陈阳道。
「未婚妻也没什么。」周崇不以为意地摆手。
「先认识一下,也无妨。」
陈阳哭笑不得:「我真的不需要。」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周崇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阳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皱眉:
「周老,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周崇重重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罢了,老夫也不瞒你了,我已答应了人家,把你吹得天花乱坠……」
「何必如此。」陈阳轻叹一声。
周崇神色几度变化,索性把心一横,全抖了出来:
「还不是为了那百氏族比!」
「这一次,我大曜皇朝为了族比,特来此界寻得了一位苗子。」
「结丹修为,天赋格外出众,就是性子太过傲气。」
「老夫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才肯点头前来,如今……人已经在路上,快过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老夫本想着先同你说一声……可如今这局面,实在不好交代。」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不能勉强陈阳。」
一旁,陈长生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方才他被叫过去,议的正是此事。
周崇连忙道:
「真不是勉强你,就是帮个忙,撑个场面,韩文也已经答应了老夫。」
陈长生没有接话,沉吟片刻。
他到底是双月皇朝下一任祭酒,皇朝的体面,也不能全然不顾。
半晌,他看向陈阳,语气缓了下来:「陈阳,你……自己拿主意。」
陈阳望着陈长生,一时陷入了犹豫。
「没什么的。」韩文在旁打圆场。
「就是认识一下,见个面。不必以你个人的身份,是以我双月皇朝的名义。」
陈阳沉吟半晌,忽然问:
「那……什么来历?莫非是大宗出身?」
老祭酒摇了摇头:「并非东土大宗,东土灵气杂乱,结丹修士少有佼佼者,大曜皇朝还看不上眼。」
「不是东土的大宗,那就是……来自南天?」陈阳眸光一凝。
「正是。」陈长生点头道,「南天,凤血世家。」
「凤血世家?」陈阳喃喃道。
周崇接过话头,循循善诱道:
「那可是万年的凤裔大族!此女天赋异禀,自幼觉醒凤脉,结丹之日引动昆山凤鸣,连那天上云霞都烧成了金色!」
「资质,血脉,样貌,修为,样样都是当世一等一的。」
「保准你看上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他说着,眼角余光不住地瞟向陈阳,满脸堆笑,一副生怕他不答应的模样。
陈阳听着,陷入了沉思。
南天……
凤血世家……
片刻之后,他眼底骤然一亮,脱口而出:
「莫非……莫非是凤梧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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