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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晴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图册——那是霍晨柏留给她的，关于梁霁风病情的详细分析和手术可能涉及的专业知识。
她强迫自己一页页看下去，试图用那些冰冷的术语和解剖图来分散注意力，压制心底疯狂滋生的恐慌。
然而，那些线条和文字渐渐模糊，脑海里反复闪回的，却是录像里最后，她对着镜头说“我等着你”时，自己那强作镇定却尾音发颤的声音，以及更久远的、冰岛黑沙滩上，梁霁风将她裹在毯子里，指着海天交接处那轮缓缓沉没的赤红落日，说“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时的侧脸。
真的……还会很长吗？
手术进行了将近八个小时。
当霍晨柏缝合最后一针，剪断缝合线时，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他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手术服内的刷手衣已被汗水浸透。
“生命体征？”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稳定了。血压、心率、血氧都在回升至安全范围。”
麻醉医师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霍晨柏点了点头，隔着无菌手套，轻轻碰了碰梁霁风冰凉的手腕。脉搏的跳动虽然微弱，却顽强而规律。
“送ICU，严密监护72小时。”他吩咐道，目光落在梁霁风苍白的脸上，低声自语，又像是对着昏迷中的人说，“梁霁风，第一关，你闯过来了，别让我，更别让等你的人失望。”
梁霁风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怪陆离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意识深处冲撞、回响。
冰岛黑色的沙滩，冰冷的浪涛，婉晴在他怀中颤抖……港城医院刺目的白炽灯，消毒水的气味，心脏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监狱狭窄阴冷的囚室，铁门关闭的巨响，无尽的黑暗和孤独……瑞士雪原上，那幢红房子窗口，婉晴逆光的身影，和她那句清晰无比的“我等着你”……
“梁霁风……梁霁风……”
是谁在叫他？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身体各处传来钝痛和虚空感，尤其是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血压有波动！”
“注意氧饱和度！”
“注射镇静剂，控制剂量！”
嘈杂的人声，仪器的鸣响，身体被搬动的感觉……一切又逐渐模糊、远去。
再次有意识时，他感觉到喉咙里插着管子，极其不适。呼吸被某种节奏控制着，一起一伏。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是不是……瘫了？还是已经死了，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意识在游荡？
不！他不能死！婉晴在等他！嘉煜、嘉玥……还有那句“你敢不敢再拼搏一次，为了我”！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困兽的咆哮，在他沉寂的躯体里冲撞。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试图控制呼吸，试图移动眼球，试图发出一点点声音……
“霍医生！病人有自主呼吸尝试！眼角膜反射出现！”
“很好。逐步降低呼吸机支持参数，观察血氧变化。准备评估神经反应。”
霍晨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
时间在ICU里失去了意义。
梁霁风感觉到喉咙里的管子被拔除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真实活着的感知。
他能微微转动脖颈，视线模糊地看到天花板上单调的灯光，和悬挂着的输液袋。
“……吴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有些熟悉，是护士。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很好，我是你的责任护士，手术很成功，你现在在重症监护室，不要担心，霍医生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您的太太……她很关心你，每天都有电话来询问。”
婉晴……电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着说话，你需要休息，等你再好一点，或许可以和她通话。”
护士轻声安抚，为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
他只觉浑身的肌肉都酸痛且无力，手指头上被什么东西夹着，想要甩开却丝毫无力抬起手臂。
室内那些嗡嗡作响东西还在闪烁红绿光，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他耳边盘旋，他想伸手拍死它们，可是怎么也做不到，那些东西在无情地嘲笑他。
他这是在哪里呢？明明记得自己好像长了一对翅膀，对了还有一对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也有翅膀，在空中飞来飞去，他们，还叫他爹地，原来那是天使，是他的天使。
麻醉药早就应该过去了，镇痛剂应该给他用啊，他不再年轻，不是二三十不怕死的年纪了，他也怕疼啊，此时的疼痛感在身体里蜿蜒盘旋，似乎在清楚地告知他身体的那些部位又被动过了。
想到麻醉药，他突然清醒过来，他好像是真的只睡了一觉而已。
现在依旧在他原先的病房内，所有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模样，就连窗台上那盆开着淡黄色小花的仙人掌依旧还是那么大。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墙面上的电视屏幕，上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然而他那记忆里的画面不断播放，可那又不像是发生过，更像是那些年里他的臆想。
果然，麻醉剂是个好东西，会让人产生幻觉。
身边没有人，除了冰冷的机器，他脑子里想过的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就跟他小时候看着身边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妈妈一起陪伴做亲子活动，而他没有，他嘴里说着我才不在乎，可是他心里才不是那样想的。
他嫉妒同桌那个小胖子有爸爸妈妈陪着一起做两人三足的游戏，嫉妒他们一起搓汤圆，尽管小胖子的爸爸一点也不高也不帅，小胖子的妈妈也是个胖胖的矮女人，可是他们却笑得那么幸福，甚至对他微笑，他们还主动帮他一起搓汤圆，尽管他嘴里说才不要，顺手就将汤圆丢掉，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怎么能不失望呢？他怎么能没有心呢？
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