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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柔然大营的中军帐内，火盆里的炭火被踢翻过一次之后又重新架了起来，但帐内的空气比外面旷野上的夜风还要冷。
丘敦岩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什么也没摆，连酒碗和地图都被撤了下去，空荡荡的一张案面映着他铁青的脸。
两侧站了两排将领，没人先开口说话。
帐中央跪着一个人，是负责这三天轮流攻城的先锋将领呼延毕。
甲胄上还带着城下带回来的灰土和几道被箭矢擦过的划痕，头盔摘了放在膝前，额角贴在地面上。
丘敦岩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碴子：
“说，把这三天的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你敢少说一句，本将让你提头来见。”
呼延毕的额头贴着地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赶了三天没怎么合眼之后的沙哑：
“将军，这三天末将按照您的吩咐，四队轮换，昼夜不停攻城。
第一天白天两轮，夜里一轮，柔然勇士冲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云梯搭上墙头就被城上的滚石和热油逼回来。
楚军的薛丁山带着守军轮换着上墙，陌刀队也调上来了，翻上墙头的弟兄没一个站得住。
第二天和第三天，末将换了打法，把云梯集中在北面城墙的正中一段，想从中间突破，但楚军的神机营一直在砸，投石机和床弩不停地往城下打。
末将的盾车被砸碎了几十辆，云梯断了十几架，后面的弟兄还没冲到城墙根下就被石弹和弩箭打散了。
三天下来，末将的人冲了将近六十次，每一次都冲到墙根下，但每一次都被打回来。末将有罪，请将军责罚。”
丘敦岩听完了，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收拢成拳，指节攥得泛白。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但那种低里压着的东西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三天，伤亡了多少？”
呼延毕的额头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半截：
“末将粗略清点过，阵亡两千余，重伤一千余，轻伤一千余，合计伤亡……五千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丘敦岩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在案几的横沿上。
案几被踢得翻了个面砸在地上，木腿折断，案面上的烛台和杯盏滚了一地，酒水和油渍溅在最近的几个将领的甲胄上，谁也不敢往后躲。
丘敦岩的嗓门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顶的狼头旗都在微微颤动：
“损失了五千人，你连剑门关的城门都没打破，你还有脸跪在这里跟本将诉苦！来人啊！把这个废物拉下去砍了！”
帐帘应声掀开，两名亲卫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呼延毕的胳膊就往外拖。
呼延毕被拖了两步之后猛地挣扎起来，膝盖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嗓音拔得又尖又急：
“将军！将军饶命！末将不是不尽力，实在是楚军的神机营太厉害！
末将的弟兄冲上去一百个能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剩下的全被石弹和弩箭砸在城下！
将军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一定想办法破城！”
他一边喊着一边挣扎，被亲卫按住了胳膊拖到了帐门口，呼延毕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不肯出去，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帐内两侧的将领中有人站了出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偏将朝丘敦岩拱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将军，呼延将军虽然攻不下城，但这三天他确实一直在前线督战，没有退过一步。
楚军的神机营确实太过凶猛，换了别人上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此时杀将，于战事无补，反而会让其他将领心寒。
末将请将军暂留呼延将军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另一个年轻将领也跟着站出来：“将军，呼延将军虽然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临阵斩将，对士气不利，不如让他回去重新整队，再攻一次，若还是攻不下来再处置不迟。”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低声附和了一句：“请将军三思。”
丘敦岩站在翻倒的案几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刀疤在烛火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盯着呼延毕被按在帐门口的背影看了几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放开他。”
亲卫松了手，呼延毕瘫坐在门槛旁边，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和灰混在一起淌下来。
丘敦岩没有看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声音里的火气没有全消，但已经转成了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滚回去重整队伍，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夜里之前拿不下北面城墙的一段，你就不用回来了。”
呼延毕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后，丘敦岩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两侧站立的将领们，开口时语气里的烦躁比方才更不加掩饰：
“本将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别说了。楚宁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剑门关，到了之后他的兵马加上剑门关原有的守军，咱们联营里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眼下攻又攻不下，退又退不得，你们谁有办法？有办法的站出来说，没用的废话一个字都别讲。”
帐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将从右首站了出来，是丘敦岩麾下资历最老的将领尔绵木。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将军，我军迟迟拿不下剑门关，主要还是因为楚军的神机营太过厉害。
投石机和床弩从早砸到晚，我军的云梯和盾车被砸碎了不计其数，冲上去的勇士还没摸到城墙就被砸死在城下。
若是没有了这神机营，楚军的城墙守不了多久，我军定能攻入城中。”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末将建议，启动城内的内应，烧毁神机营的床弩和投石机。”
此言一出，帐内立刻响起了两种声音。
一个站在左首的年轻将领先开口反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尔绵将军，那个内应是咱们花了多少年才埋进去的？
楚国的锦衣卫清理了整整一个月，朱兵的暗线网被一锅端了，咱们在楚国的内应本来就剩不了几个。
那个内应是最后的后手，烧了楚军的神机营是能解一时之困，但用完就没了。
将来楚宁的大军来了，咱们再想从内部动手就没有牌可打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将领跟着附和：“是啊，那些内应不能轻易动。
万一烧不掉神机营，反而暴露了身份，咱们在楚国内部就彻底瞎了。
不如留着，等楚宁大军到了之后再找机会从内部给他一刀。”
但站在右首的另一个将领立刻反驳，嗓门比前两人都高：“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留着后手？
现在不烧，等楚宁的大军到了剑门关，咱们连营盘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后手？
剑门关拿不下来，咱们就得往北退，退了之后内应隔着几百里地还能有什么用？
末将同意尔绵将军的建议，现在就动用内应，烧了神机营的床弩和投石机，趁乱攻城！”
“你那是饮鸩止渴！”
“总比现在渴死强！”
内应暴露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