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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帅帐内的火盆被踢翻之后,炭火散了一地,烧焦的毡毯冒着细烟,但没有人敢上去收拾。
丘敦岩站在翻倒的案几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刀疤在烛火中涨得发紫。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独孤浑,嗓门炸开时连帐外巡逻的卫兵都往后退了半步:
“两千力士!三十辆攻城车!门都撞开了,你被人一刀震飞出去!
独孤浑,你打了一辈子仗,打到最后让一个后生用陌刀把你像皮球一样拍出去!本将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独孤浑跪在散落的炭火和碎木片之间,甲胄上还带着城门洞里蹭上的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沫。
他没有辩解,额头贴着被炭火烤热的毡毯,一声不吭地挨着。
丘敦岩骂了足足一刻钟,从独孤浑的年纪骂到他的刀法,从两千力士骂到三十辆攻城车,最后连独孤浑祖父那一辈的老账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帐内的其他将领站在两侧,谁也不敢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丘敦岩骂到最后嗓子劈了,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独孤浑这才抬起头来,额头上的毡毯印痕通红,开口时声音沙哑:
“将军,如今追究末将的责任也无法挽回战局。
薛怀德是老将,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
但久守必失,只要我们不断进攻,一定能找到机会杀入城内。
今晚是运气不好,关云的陌刀队正好从城内赶到,否则末将已经带人杀进城门了。”
丘敦岩皱眉盯着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所以你的意思,还是想继续用这个法子攻城?”
独孤浑颔首,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但他站直之后语气里的笃定比方才更甚:
“不错,但这一次不能只撞一个门。召集全军力士,同时撞击四座城门。
楚军的陌刀队只有一支,关云再能打也只能顾一个城门。
薛怀德的预备队打了这么久也快见底了,四个城门同时告急,他拿什么来堵?
只要其他三个城门中有任何一个被破,咱们就立即从那边杀进去。分兵四路,总比集中一路被人堵死强。”
丘敦岩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侧头看向两侧站立的将领们,开口时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层正在权衡的冷意:
“你们都听见了,独孤浑要同时撞四个城门,你们觉得行不行?”
一个络腮胡将领从左侧站出来,是斛律勒麾下的千夫长拓跋轨,嗓门粗重,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
“将军,末将觉得可行!今晚撞一个门,楚军从东门和南门调了预备队过来。
如果同时撞四个门,他们哪里还有预备队可调?
关云的陌刀队再能跑,也只能守一个城门,其他三个门随便哪个破了,咱们就赢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站在右侧的老将便站了出来,是独孤浑麾下的万骑长赫连木。
他面上的皱纹比独孤浑还深,沉声道:“将军,末将觉得不妥。
两千力士打一个门都被人堵出来了,分到四个门,每个门只有五百人,攻城车的数量也不够。
楚军的城门后面有堵墙的工事,五百人推一辆车撞门,撞到明年也撞不开。
而且分兵四路,万一哪一路被楚军出城反打,其他三路来不及支援。
今晚关云出城劈杀那一阵你们也看见了,陌刀队真放出来,五百人不够他一个人砍的。”
拓跋轨立刻反驳:“不分兵四路,难道继续往西门填人?
薛怀德已经摸清了我们的打法,再撞西门他提前就把陌刀队摆在城门后面等着。
分四路,打的就是他来不及调动。”
赫连木冷哼一声:“打的是楚军来不及调动,还是你自己来不及收拢?
四个城门同时开打,四个方向都要指挥,你在中军帐里拿什么同时调度四路人马?”
两人各说各的理,帐内很快又吵了起来。
丘敦岩没有立刻打断他们。他把目光从争吵的人群中移开,落在站在左首一直没有开口的三员大将身上——斛律勒、步六孤真、贺兰檀。
这三人是丘敦岩帐下最有分量的将领,今晚攻城失败之后,独孤浑已经折了锐气,现在能替他拿主意的就剩这三个人了。
“斛律勒,你先说。”丘敦岩点了名。
斛律勒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冷声道:“末将同意独孤将军的法子。
分四路打,总比死磕一个门强。
楚军的陌刀队只有一支,顾了东门就顾不了西门。
只要咱们的力士够多,总有破门的机会。”
丘敦岩点了一下头,又看向步六孤真:“你呢?”
步六孤真站在斛律勒侧后方,面色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
他阴沉着脸,皱眉道:“末将不同意。”
“分四路,每一路都需要攻城车和力士,咱们的攻城车在今晚已经损耗了大半,剩下的要修好至少需要两天。
分四路打,每一路都缺车少人,打不穿城门。
不如集中兵力再攻一次西门,换一个时辰,白天打,让楚军没有夜色掩护,看他们还怎么出城偷袭。”
贺兰檀最后一个开口。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比前两人都平缓:“末将认为独孤将军的法子可行,但要改一改。
不是四个门平均分兵,而是三个门佯攻,一个门主攻。
佯攻的三路只做样子,把楚军的注意力和预备队吸引过去,主攻那一路集中剩下的攻城车和力士,挑一个楚军防守最薄弱的方向全力撞。
只要主攻方向撞开了,佯攻的三路再转为主攻,从突破口一起往里冲。”
丘敦岩听完三个人的意见之后沉默了片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炭火燎了一角的斥候图,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重新铺在案面上,。
手指在剑门关四座城门的位置依次点了一遍,最后停在西门上。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开口时语气里的决断已经不需要再争了:
“独孤浑的法子就这么办。四个门同时打,不设佯攻。
斛律勒和贺兰檀各带一路,独孤浑带一路,步六孤真带一路。
明天白天开始准备,把剩下的攻城车全部修好,从各营再抽两千力士补进来。
明天夜里子时,四门同时动手,谁先撞开城门,本将亲自给他斟酒。”
斛律勒和贺兰檀同时应声,步六孤真虽然没有再开口,但也拱了一下手。
独孤浑站在帐中,花白的胡须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朝丘敦岩的方向深深躬了一下身。
丘敦岩挥了一下手:“都下去准备,明天夜里之前,攻城车、力士和云梯全部到位,谁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依次退出了帅帐。
火盆里的余烬被最后一个人出门时带起的风吹了一下,暗红色的炭块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帐内只剩下丘敦岩一个人站在案前,盯着那张斥候图上的四座城门,手指在西门的位置上按了很久,才转身朝后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