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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武存和凌景同天没亮透就出了城，到城西河段的时候，日头才刚从东边的树梢顶上冒出来。
河滩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昨夜登记的那批流民有的蹲在岸边啃干粮，有的靠在板车边等着派活。
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工部主事，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弯着腰在地上用树枝画线，旁边围了几个小工头，时不时点点头。
武存走近了，先看了一眼河滩上已经用石灰粉画出的基槽轮廓，又转头望向主事手中的图纸，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赶路后的微喘：
“桩线都放好了？基坑的位置和图纸上标的是不是完全重合的？”
主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那道白线：
“武大人放心，昨天傍晚就让人放好了线，今早又复查了一遍，北边的定位桩和图纸上的尺寸没有偏差。
就是东头那一段的土质比预想的松软一些，恐怕挖到三丈深的时候可能会塌方，下官建议在那一侧加一排木桩支护再往下挖。”
凌景同绕着白线走了一圈，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站起来时眉头微拧：
“这一段是以前的老河汊填出来的，底下是淤泥层，确实不能直接挖。
加木桩的事我让车行那边今天多送一批松木过来，不用走公账，算我凌家借调的。”
武存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主事和一众工头抬高了声音：“都听见了？
东头加木桩支护，其他人按图纸上的分段各自带人开挖。
基坑深度必须到三丈，每挖一尺就量一次深度，差了半寸都要返工。
你们几个工头各领一组，按昨天分好的编号带人上工。”
几个工头应声散开，各自带着身后的流民朝石灰线标定的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河滩上就响起了锄头刨土和铁锹铲沙的声响，混着人声和车轮滚动时木轴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在晨光中连成一片低沉的杂音。
有人弯腰挖土，有人抬着竹筐往河滩外运泥，有人蹲在基槽边沿用铅锤校正垂直度，日头越升越高，工地上的动静也越来越密。
快到午时的时候，工地的西边搭起了几口临时灶台，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了。
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翻着气泡，旁边一张长案上摆了几摞干饼，饼面还冒着热气。
武存从基槽边沿走回来，站在灶台旁边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回头朝正在歇气的人群招呼了一声：
“开饭了！稀的稠的都有，饼一人两块，不够再拿。”
那些流民干活的时候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一听开饭倒是动作快得很。
有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就大步走过来，有人推着空筐的手还没停就扭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队伍排得不算整齐但也不算乱，大家端着碗依次往灶台前挪，掌勺的老伙夫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
粥面的米粒在日光下清晰可辨，比城门口那些朝廷粥棚的粥明显稠了一截。
第一个接过碗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案上摆着的干饼。
他先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早上来的时候粗了些许：
“这粥还行，比城里官府粥棚的厚实多了，饼也是实心的，不是掺了麸皮的那种。”
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跟着接了一句：“要是每天都有这个吃，别说挖三丈，挖五丈我也挖得动。”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人也纷纷开口附和，有人说得更直白：“早上来的时候还怕被朝廷糊弄，没想到今天中午这顿饭确实没糊弄人。
粥能照见人影是一回事，能立住筷子是另一回事，今天这锅粥筷子插进去晃都不晃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蹲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说：
“要我说，朝廷要是天天这么管饭，修堤的事不用催，我们自己就来了。
修好了堤，地不会再淹，房子不会再塌，比蹲在城门口等施粥强多了，那施粥的日子看不到头，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凌景同站在灶台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从那些埋头吃饭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侧头对身旁的武存低声说了一句：“昨天登记的时候他们那眼神还不一样，今天这碗粥下去，看着就变了。
愿意低头干活和不情不愿地干活，差的就是这一顿饭的功夫。”
武存正蹲在灶台边沿喝粥，闻言点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饭管饱，工钱按时发，日子有盼头，谁不愿意多干？
关键是让咱们这第一座堤早日完工，后续的银子才好申请拨下来。”
他咽下饼之后仰头把碗底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台边的水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粥渍，朝那些还在吃饭的人群喊道：
“都吃饱了歇好了就开工了！下午的活比上午轻一些。
主要是把上午挖出来的土方运到北边堆场去，你们按组轮流推车，不用急着赶，但别停下来磨蹭。”
饭后的人陆陆续续放下碗站起来，有人弯腰拾起靠在树根下的铁锹，有人推着空板车朝堆土的方向走去，有人蹲在基槽边沿用铲子修整坑壁的坡度，动作明显比上午利落了许多。
日头偏过中天之后，工地上的脚步声和铁器碰触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午前更密了一些。
几辆板车来回穿梭的轨迹在河滩的泥地上压出了新的辙印，沿着基槽方向一直延伸到堆土区的边缘，像一条正在不断向外延伸的线。
武存站在基槽旁边看着正在往下挖的那段坑底，泥土被一层一层地铲开翻上来，坑壁的坡度保持得比预期要好，几个工人蹲在坑底用铅锤复测深度的声音传上来，带着回声撞在坑壁上又散开。
凌景同走到他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正在填土的那侧新插进去的木桩，转头对武存说了一句：
“下午的进度比上午快了两成，照这个速度，五天之内能挖完基槽。”
武存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坑底，声音不高不低：“五天挖完基槽，十天之内铺完石料，加上水门的铁件安装和副堤土方，月底之前主体能完工。
只要这个月不下一场大的暴雨，工期能赶在计划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