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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德带着一队亲兵赶到城北火场时，冉冥正拎着水桶从火场西面退下来。
他的光头上全是烟灰，外袍的下摆被火星烧出了几个窟窿，面上黑一道白一道。
他看见薛怀德到了，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开口，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
“薛将军，这边的火势不算太大，已经控制住了。
三处民房烧了两处，剩下最后一处还剩点余烬，浇两轮水就能灭。
末将的人都在西面和北面压着火头，没让它继续往南蔓延。”
薛怀德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火场外围看了一圈，目光从那三处烧塌的民房残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南面神机营阵地的方向。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火场残余的热气和烟灰朝南面推，风不大，但方向很稳。
他皱眉道：“奇怪，这大晚上的，好端端怎么会有这般火势？
三处一起烧，位置都在巷子口和拐角，不像是灶台走火。”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座已经被扑灭的民房残骸外面。
那间屋子塌了大半，梁柱烧成了焦黑的炭条，地面上散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和碎瓦。
薛怀德蹲下身去，伸手在灰烬里捏了一小撮，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住了，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猛地一变。
他又从另一处火头边缘捏了一撮灰凑近鼻子，闻完之后站起身来，把手指上的灰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开口时声音里的沉意比方才更重了：
“不好，这是灯油的味道。
这三处火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灰烬里有灯油和松脂的残味，寻常人家烧火做饭不会有这种味道，更不会在半夜同时点三处。”
冉冥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空水桶，听完薛怀德的话猛地直起身来，光头在火光中晃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几度：
“薛将军，你说有人故意在这边放火？谁干的？他们图什么？
末将的营房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民房烧光了也烧不到神机营去，他们点这几间破屋子有什么用？”
薛怀德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从火场边缘朝南面延伸，穿过两排被火光照亮的民房和铺面，落在神机营阵地那片投石机和床弩的轮廓上。
风从北面来，火场在南面，中间隔着不到两百步的街巷和空场。
那阵风忽然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的沉稳被一层骤然涌上来的急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好，这是声东击西。”
“他们在这边放火，把冉冥的人和巡防的兵卒都引过来，火场在南面，神机营在北面，快回神机营！”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南面神机营阵地方向便腾起了一团火焰。
那团火从阵地东侧和北侧的巷口同时升起来，橘红色的火舌翻卷着朝上蹿，浓烟在夜色中堆成两团低垂的黑云。
火光映红了半条街，把神机营阵地上的投石机和床弩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冉冥猛地转头看见那团火，光头在火光中绷得发白，嗓门撕裂了安静：
“神机营着火了！来人，快去救火！”
他转身就要朝阵地方向冲，被薛怀德一把攥住了胳膊。
薛怀德的手劲极大，把冉冥整个人拽得转了半个身位。
他开口时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来不及了，等你带人跑过去，投石机和床弩已经烧透了。
现在只能尽快把还能动的床弩和投石机全部推走，推到安全的地方再救火。
推不走的直接放弃，人不要往火里冲。”
冉冥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声音里带着一层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薛将军，投石机和床弩是神机营的家底！
末将操练了这么久才攒下这点器械，一把火烧了末将拿什么守城！
还是先救火吧，末将的人带着水桶沙袋跑过去，兴许能抢出几架……”
薛怀德打断了他，语气比方才更硬了一层，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听本将的！推走能推的，放弃推不走的！
火已经起来了，你拿水桶泼就是往油里浇水，只会越烧越旺！先推走！快！”
冉冥被他的嗓门震了一下，终于没有再争辩，转身朝神机营阵地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朝沿途的神机营士兵嘶声喊道：
“推车！把没着火的投石机和床弩全部推走！往南推！快！”
薛怀德没有跟过去。
他朝身后自己的亲兵队抬了一下手，声音里的急迫压进了沉稳的壳子里：
“跟本将往神机营外围搜，放火的人肯定还在附近，他们点了火不会走远，一定在暗处看着火势。
从阵地外围的巷口和民房背后搜过去，看到可疑的人先围住再说。”
亲兵队应声散开，沿着火场和神机营之间的街巷朝四面摸过去。
薛怀德自己带了一队朝阵地东侧的那条巷子快步走去，靴底踩过被火光照亮的石板路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在暗处来回扫着。
搜了不到半条巷子，他就看见了人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从神机营阵地东侧的巷口往外走，步子比寻常百姓快了几分，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好的火折子和油布包。
其中一个瘦高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空陶罐，罐口还挂着没干透的油渍。
薛怀德停住脚步，朝身后的亲兵抬手压了一下，低声说了句：
“围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亲兵队分作两队从两侧巷口包抄过去，薛怀德自己从正面压上。
瘦高个看见巷口有人堵过来，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朝身后几个人喊了一声：
“被发现了！散开跑！”
他话音未落，薛怀德已经拔刀冲了上去，一刀背拍在瘦高个的手腕上，陶罐脱手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残油溅了一地。
后面几个人想翻墙，被从两侧包抄过来的亲兵用刀背和长矛压了回来。
巷子里一阵短促的刀兵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之后，三个人被按在地上绑了绳索，另外几个趁着混乱翻过墙头跑掉了。
薛怀德蹲下身把瘦高个从地上拎起来，扯下他嘴里塞着的布头，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冷声道：
“谁派你来的？城内还有多少人？说出来，本将留你一条命。”
瘦高个喘着粗气，嘴角还带着被按倒时磕出的血沫，眼睛死死盯着薛怀德没有开口。
薛怀德没有再问，把布头重新塞回他嘴里，朝亲兵抬了一下下巴：
“捆结实了，带回去再审，另外两个人也一并押走，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
亲兵应声把人拖起来朝帅府方向押去。
薛怀德站在原地，回头朝神机营阵地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火光还在烧着。
但有几架投石机和床弩已经被冉冥的人推到了南面的空地上，没有着火的器械正在被一架一架地拉走。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转身跟着亲兵朝帅府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