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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游了多远，想着秦淇一时半会也追不上。英风坐在浅浅的河滩上，胡乱地朝江面扔着鹅卵石。夜已深，四周愈发的安静，夏夜虫鸣也愈发的清晰。
英风的心也是十分惆怅，从第一眼看到秦淇时候，寻找雪凰的事就只能排在第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令自己惊慌失措的人，像黑夜里突然亮起一颗启明星。想过今后的路如何走，找到雪凰，夺回云晶宫，继承北君之位。看到秦淇的笑容，雪凰不重要了，北疆不重要了，云晶宫不重要了，北君之位也不重要了……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自己整个世界忽而都被他的光芒照亮，看不见别的。他明白自己并非是君位之人选，不够冷酷不够深沉不够机智不够狠心。雪凰尚且可以用武力压制群臣，自己只有被人利用的份。即使自己在雪凰的帮助下登上北君之位也不是个开疆扩土的明君，能守成算是自己能力的极限。
魔疆分裂千年，是应该一统的时候，自己肯定没那个能力去做这件事。能做的只有弥风与金澄。弥风太过冷酷残忍，最好的应该是金澄。可是金澄又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不知进取，只知享乐赚钱，十足商人的模样，哪有一点征服天下的雄才大略。他们都不行，雪凰一定可以。可是雪凰无心一统疆魔，他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纯净得不食人间烟火般。俗世的征战杀伐与他来说，是一种玷污。他就是那山巅上千万年不化的积雪，光芒耀眼，可望不可及，绝世独立。
哎……自己连当下都过不好，还操这些雄途伟业的心干什么呢？英风笑着自嘲，闭上了眼睛。
一个匆忙的身影荡开空气从水面由远及近。
他来得还真快。
“英风，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生哪门子的气，像个小孩子一般喜欢动不动生气。害的我担心好找！”秦淇抱怨道，好像英风是在跟他赌气才躲着他的。
“我不想污了秦仙师的眼，秦仙师看不见我就不会觉得心烦了。”英风淡淡地回答道，看不出喜乐，说出来满是委屈。被喜欢的人讨厌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秦淇不知道说他不雅观的时候英风心里有多难过。英风未经世事，不懂得隐忍。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淇想要解释，却发现什么也解释不了。难道要说是自己心虚不成？
“秦仙师，我们萍水相逢。你是流仙派的门人，我对你只有敬重，并无半点其他心思。英风出生边远贫寒之地，不知礼数，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秦仙师海涵。”英风站起来说得郑重其事。
秦淇这下子算是真的百口莫辩，人家衣服湿了就湿了，湿了脱掉很正常啊。男人看了就看了，又不会多长两斤肉，不会吃亏，多说什么话嘛。
“你的衣服我弄干了，穿上吧，夜风有点凉。”
“多谢秦仙师。只是这点冷风算得了什么，雪厚三尺我都不怕……”
英风接过衣服套上，一股奇异的香味传来，似莲花清香仔细一嗅又不像。是秦淇身上玉菡萏的味道！
是他身上的味道！英风只觉得这衣服很烫很烫，让他的心都翻滚不休。
秦淇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他穿好衣服，打好衣结。
“刚才是我不对，不应该说那样的话。”秦淇道歉道，“做为补偿，我可以实现你一个心愿。譬如你要找的那位亲戚，只要你把他的形貌名字特征告诉我，我可以让天下仙门及官府都帮你。总比你一个人到处乱窜快得多。”
英风摇摇头，用脚在水面踢出一圈圈涟漪，不知在想些什么。秦淇凌空而立，水波在他脚下顺利荡漾开来，衣角飘逸。
“你把眼睛闭上。”
秦淇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英风可能是要恶作剧一下，也要把他的衣服打湿。弄干衣服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事。
正当他准备接受水花溅落，唇间突然感觉到一阵柔软微凉，还待着浅浅的气息。
秦淇猛然睁开眼睛，贴在眼前如鸦羽般整齐细密的睫毛。顿时五雷轰顶，炸得他脑子开花，一挥扇子就把面前那人推到老远。英风在河滩上滚了好远才停下来不停地吐血。胸口疼得好像被千刀万剐一般，秦淇可真是用足了真元。
“你干什么……”秦淇气得浑身发抖，气呼呼地朝他奔来，一边用力地把沾湿了水的袖子抹擦着嘴唇。风月扇收扇，换成他的配剑云鸢。整个剑身没有华丽无用的装饰，只有不断缠绕延伸的莲纹。缠枝莲纹在月光的清辉下十分的清晰，修长的剑刃上冷光森然。
剑尖抵在英风的起伏不定的胸口，秦淇勃然大怒，这人居然敢轻薄侮辱于他，这于一向自持高洁的他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秦淇一改平日温润如玉的平和语气，恼羞成怒，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从那里来的魔鬼？！！快说，不然我一剑杀了你！”
英风喘过气来，一边抹着嘴角的血迹一边冷笑道：“原来秦仙师早就知道我是魔了，那你就下手吧。能死在你剑下也算是有所求有所得。”
“你……无耻……下流……卑鄙……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秦淇被他气得失去了理智，浑身发抖。可是剑尖颤抖，却也没再进一寸一分。
“秦仙师可知魔族北疆少君？”英风干脆躺着不动。
“传说被继任的北君流放到黑白森林，生死不明。”
“他不是被流放的，是北君为了保护他。现在他生死不明是因为东君占领了云晶宫，他被迫流亡。秦仙师可知他的名字？”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我要杀你，除非天上神仙来救！”
“他叫英风，跟我可不是同名。”英风尽力把话说得清楚。
秦淇简直不敢相信。他印象里魔族不应该是茹毛饮血、呲牙咧嘴、野蛮丑陋吗？可是眼前的英风，斯文秀美，像是从某个富贵人家养出来不谙世事的娇儿。
“你真是北疆少君？”
“是的，我偷渡来了人族，已违反千年前人魔所定下的契约。所以请秦仙师动手吧，为民除害定会为秦仙师的仙侠之名多增一分荣耀的谈资。”说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是魔族北疆的少君，你是流仙派的嫡传弟子，你我之间本来就隔着天堑鸿沟。是我奢望太多，也是迷恋太深？不如就一剑了解我吧，让心中的痛和身体的痛一起消失。
“那我刚才为何要……侮辱我，想要报复吗？可我并没想伤害你……”
“因为我喜欢秦仙师啊，第一眼就好喜欢。那么温柔的秦仙师，那么好看的秦仙师，真的好喜欢，忍不住想让人亲近。”
“疯了，你疯了……”秦淇收起剑，转身落荒而逃。
英风忍不住想要仰天大笑，鲜血从嘴角蔓延，疼痛蔓延全身。
他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代价是可能死在那人剑下。可是当看到秦淇闭上眼睛那一刻，就抑制不了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便不管不顾亲了上去，秦淇下手也没有留情面。这一扇子够他受的，连笑着动弹一下都觉得牵扯浑身的疼痛。
可能自己命不久矣。
英风并没有去想后悔这个词，他是魔，可以为所欲为的魔。亲一下怎么了，轻薄一下又怎么了。
等秦淇走得远了，河伯才小心翼翼地露出水面。
“小公子没事吧。”河伯没有看见英风过分的举动，只看见秦淇拿着剑指着躺着的英风。
英风看了看他：“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我是这条河的河伯，刚才秦仙师为了找你差点把我江里的鱼都给翻出来了。风月扇真是名不虚传啊，一扇断江，那气势真是只闻未见。今日算是见到了，吓了老朽一身冷汗。”说到此处河伯一脸的崇拜之情。
“那你是没见过冰扇，开山断水算什么厉害，一扇可以改天换地。”
“小公子伤势如何？”
“疼……”
“小公子是因为何事惹恼那流仙派的秦仙师啊？瞧瞧你吐出来的血，味道弥漫在这里，会招来山妖的。伤重不伤啊？疼不疼啊？要不要给你找大夫？”
原来他并没看到自己刚才出格的举动，英风心下平静，至少这件事不会影响到秦淇的声誉。
“没事，不过是与秦仙师意见不合而已。我这伤一般的大夫可能治不好。”
河伯思忖着这小公子怎么瞧着在秦仙师心里应该有些分量的，不然不会大动干戈断水寻他，也不会对他大动肝火。流仙派的修养那是出了名的深厚。小公子能与秦仙师动手，想来两人应该有些渊源才对。眼下有这么个好机会讨好流仙派的人，自己应该抓住机会。
趁着河伯胡思乱想，英风忽而回过神来：“您说刚才秦仙师为了寻我断江？”
“嗯……不知道弄死河里多少鱼虾……”河伯痛心疾首。
原来，他心里有我。英风一边苦笑，这算是自我安慰吗？
“两位是为了情而伤吧？想来能被两位公子看上的姑娘一定是倾城倾国的貌……可是感情这种事怎么能以修为高低来左右呢。”
这小老头真是八卦，前眼不搭后语，让人哭笑不得。英风才不想与他多说两句，闭目缓缓催动身体内的真元流动。河伯平日在水下呆得久了，好久没有人与他说过话，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他真想把自己几百年来的经验都统统传授给眼前这位痛得起不来身的小公子，让他明白明白这世间的大道理。也不管英风听不听，一屁股坐在草堆上，自顾自地讲起自己的往事来。
“小老儿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英俊的汉子，就住在这条琼江边，没有地，只有一条小船打鱼为生。喜上河对岸的姑娘，那姑娘小巧玲珑，手脚勤快，好多汉子都看上她了。可她就偏偏喜欢上了小老儿，说小老头打的鱼最新鲜，给她卧床的老妈补身体最好。那鱼怎么不新鲜？每天得了那么一两条大鱼都送她家去了。后来她要嫁人，嫁的却是不是小老儿，因为小老儿家里太穷，出不起彩礼。出嫁那天我还送她过河去了嘞。一身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就是天下最美的新娘。不过成亲还没到一年，她就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我孤苦一生，后来老了撑不动船了，一个急风就把小老儿卷入水底死了。天上掌管天下水脉的水神见我可怜，便让我做了这琼江的河伯。小老儿这几百年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个新嫁娘，可再也没见到如她一般好看的新娘了。”
英风浑身疼得要命，没有心思听他唠叨。为了驱赶身上阵阵痛感，他不得不尽力去想些令人快乐的事来。可是寻来思去，唯有刚才大胆去亲秦淇这件事能令他好受些。
其实自己胆子很小，在人族这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份暴露惹来祸事。可是面对秦淇，就什么都顾不得。顾不得他们之间身份、地位、族别的鸿沟。
“其实要讨对方喜欢，就要让对方觉得离不开自己。你就对她好，让她高兴。即使开始她不喜欢你，只要你拿出十二分的真心诚心决心来穷追猛打死缠烂打。人心都是肉做的，又软又容易被打动，日久生情总会有结果的。有些时候人家拒绝你是只是不明白你的真心，你就要把真心实实在在拿出来给人家看才行。你见一个爱一个，她不过是众多个中的一个，有什么值得你看重呢？”河伯继续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对他好，真心、日久生情……”英风第一次听到如此新鲜的论调。在魔族，两人一见钟情也好，父母之命也好，只要看对眼就行，哪里有人族这边这么多繁杂揣度的猜心游戏。
“等下次见到秦淇，我一定向他道歉赔罪。是我鲁莽不知分寸，轻薄了他。只是他已知我魔族身份，还愿不愿意来见我？遑论原谅我呢。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过都是痴心妄想罢了。”英风想着这些，沉沉地睡过去。听不见河伯一遍遍地焦急呼唤着小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