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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染也自顾自地饮下一杯酒，抬头一饮而尽，一阵令人难受的辛辣。陆染不喜饮酒，他习惯了忙碌与平淡，琐碎繁杂的事务往往让他一天下来心神俱疲，倒下就能睡着，从不知忧虑为何物。何、若不是波澜平起，他不觉得这还不如山泉水清冽的酒水有何好。他近日一人沉闷，心境难以纾解。白日里脸上依然保持着和煦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半分异常。可是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午夜梦回，醒来时总觉得黑暗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深陷其中，无法脱困。生性戒备他人，平时只与沈孟泽交好，也只是止于交好达不到交心的地步。每每一人独处之时，心境难以平复，竟然找不到可以倾诉之人。想来思去，只想到沉默寡言的石蒲。以陆染细致入微的察言观色本事，石蒲看雪凰的眼神怎么能逃得过。
想来两人都是同病相怜之人，彼此都不会拒绝。
陆染想不到的事，石蒲居然无畏胆大到如此地步。若是被外人知晓，他这还是热乎的嫡传弟子身份怕是保不住，整个葫芦馆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不过想来，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
看着陆染欲言又止的样子，石蒲坦然道：“只要金澄细心呵护，雪凰睡上一月，应无性命之忧。只是经此一劫，她的修为已经大大折损，能维持身体不消散已是难得。四位峰主也是竭尽了全力，她能活下来算是万幸。不过她的眼睛，应该是好不了。”
两人沉默，烛火跳动。
“你要不要喝那药？我保证能忘得一干二净，往后开开心心。”石蒲忽而来了打趣的想法。
“既然药效如此神奇，你喝吗？”陆染反问。
“不喝。”石蒲回答得很干脆，自已又倒了一杯。酒于他来说多数的时候是药，入口只觉得心中畅快。酒是人家送上门来的，自然也管不了那么多虚礼。细细回味，这酒还是不错的，醇厚绵长。想来一向老实本分的陆染还是有些私心的，不然这么好的酒他哪里来的。
“你个造假药的，自己都不喝，还劝别人喝。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医德？”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而饮。
正当两人酒酣耳热，陆染的仙铃里传来消息：木家堡的木秋岩深夜入山求见，有要事相告。沈云梵被沈孟泽事搅得心情烦躁，深夜无心见客。就让陆染去接待。
完了，这一身酒气怎么见客。
石蒲看出他的窘迫，随手翻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吃下它，再洗个冷水澡。保证别人看不出一点酒气。”
陆染接过笑道：“看样子，石仙师经常吃这个药，我也放心。”说完放进嘴里吞了下去，“还挺甜的。”遂起身告辞，唯余门外一片清冷的夜色。
石蒲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瓶子：“唉，已经把最后一粒都给你了，你还不识好歹，下次求我也不给。”
木秋岩夜里来的，陆染与他说了会话，看了看依然昏睡的沈孟泽，天微微亮就离开，十分匆忙。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来过。
沈孟泽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醒来。
沈云梵赶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夜风听风外面那块孤石上凌风而立，脸上了除了久睡的疲惫之色，并无忧郁之色。他穿着月白色的便服，披发而立，宽松的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身清风，眼神淡然，宛若看破尘事的天人。唯有那一头雪丝，让他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远远看到沈云梵急匆匆地赶来，连忙整理衣襟行弟子礼，言语恭敬。沈云梵喜出望外，他恭顺听话的弟子又回来了。两人之间似乎从未有过隔阂，眼神清澈。
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沈孟泽醒来之时，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一头黑发竟成雪丝，双手上也遍布伤痕，沈孟泽惊骇不已。少年白头，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而以他的修为，本不必躺下睡觉的。脑子里有个地方空空荡荡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沈云梵告诉他，之前魔疆的北君和南君偷上仙渡山，准备攻破无底渊释放猿未。他与两人死战，最后成功击退了两魔。摘星殿、映雪台、战魔台都遭到重创，他也受了重伤，险些没了命，才昏睡了些时日。只是当时受到攻击太强，损了真元，头发才变白的。魔疆经此一战，也要休整些时日，以后也不会轻易挑衅。
“原来如此。”沈孟泽表现出弟子对师尊深信不疑的表情，沈孟泽心上的石头算是落地。石蒲也闻讯而来，检查他的身体有无异样。陆染告诉沈孟泽，石蒲已被立为葫芦馆的嫡传弟子，四峰未来的继承人已定。沈孟泽道了恭喜，石蒲点头应了。沈孟泽还需要静养，众人便离开。
陆染按礼节送石蒲离开，瞧着四下苍山茫茫，石蒲轻声道：“若论装模作样，心机深沉，你家师尊也比不上你师兄啊。不愧是小仙首，果然心境超出常人，将来必成大事。可喜可贺！”
陆染当场就抬脚准备踢他，哪知人家早有准备，见势为对，御剑一闪，连影都看不到。
欺负我修为不高啊！石蒲，你等着……缺了稀缺药材有本事别来找我！陆染一脚蹬在石头上，石头裂开一条细缝。陆染用脚抹了抹，转身离开。
雪凰做了一个无比冗长的梦，她看到了那个小兵在风雪之中挣扎，那个校尉拼死厮杀，那个画师从容赴死……还有在魔疆第一次见到她时，金澄眼中闪烁的光芒。这是她一直未注意到的画面，那几人的面容极其相似。眼神从卑微、坚定、欣喜到倾慕，里面的期盼却从未改变过。原来她眼里只有他，却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眼里的唯一。
后来为了逃避鬼使，不愿入轮回再受折磨，碰到心怀大志的言嚣，两鬼只能躲在一棵槐树根下战战兢兢度日。后来言嚣出卖她，把她献给鬼王青葵换取晋升的机会。愤恨之下她划破了鬼王苍白却俊美的脸遭到四处追杀。那时她的心是死的，却有深深的不甘。做为一个小鬼，四处躲避，每个想伸以援手的鬼都心怀不轨。那时她才真正明白，任何人，任何鬼都是靠不住。自己想要活下去，必须得独立出来，她不想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被驱赶到魔疆，又被驱逐到冰原，进入了暗无天日的炼崖。炼崖里又黑又冷，试炼之崖不负其名。在那里，凭借着自己顽强不屈与狠心，最后成为那一个最终的胜利者。她以为自己有了无可比拟的美貌和强大，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成为与他之间的阻隔。可是最后，却成为与他之间最大的障碍。
冰原的风，能撕裂一切，让人疼痛不已。
昏睡整整三十日，终于还是醒了。
睁眼却是一片黑，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碰到一边正在打盹的金澄。
金澄悲喜交加，几乎失态到喜极而泣，紧紧地搂她入怀。
“放开，还没死都快被你捂死了。”雪凰挣扎着推开金澄，可是金澄只是松开了一点力度。雪凰的头是靠在金澄肩上的，耳朵感觉有凉凉的液体滴落。
好一会，金澄才恋恋不舍松开手。以前雪凰那冰冷又火爆脾气，随手甩他几根极冰针想靠近她都不行，好不容易逮着这样有她柔弱的机会怎么也得占够便宜才行。他是个生意人，不做吃亏的生意。
“我的眼睛看不见，是瞎了吗？”雪凰平静地问他，她的眼睛是可以望穿黑夜的。
“没事，以后我就是你的眼。”金澄居然有些哽咽。
雪凰抬手摸到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丹凤眼两侧清澈的泪痕清晰。柔软纤细的手指拂过金澄的脸颊，恍若梦中。
这三十日虽然知道雪凰只是缓慢恢复真元，可是日日不见醒来他担忧过度，脸色有几分苍白，有些许病态。雪凰只觉得他两颊消瘦，一摸便硬硬的骨头。
“我没事了。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现在梦已醒。你看你这么一张俊美风流的脸这么难看了，还要不要勾引小姑娘了？”雪凰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金澄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有你我还勾引那些庸脂俗粉干什么？她们加起来都不及你一根手指头。”
眼神突然一闪，金澄的手赶紧覆上雪凰的额头，“你知道自己谁么？我是谁么？”
雪凰就让他的手托首自己手背，道:“我，北君雪凰。你，南君金澄。”
金澄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脑子傻了呢。”
“为何？”
金澄嘿嘿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你对我如此温柔，不习惯。”
“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若不是这梦我早就醒来了。”
“什么梦？”
“一个痴情男子追了一个女子三世。小兵、将军、画师……”
金澄搂她入怀：“过去的都忘了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雪凰眼前一片漆黑，默然。
从今天开始，新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