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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一本旧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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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五章一本旧契(第1/2页)
    海河三号码头仓库的内库里,果然锁着一本旧契。
    郑伯年拍下仓库后,并不急着清点,反倒把仓库内库的钥匙攥得死死的,谁都不让进。沈满仓等了三日,才借着“代管前清查“的名义,让黄三爷托了兴亚院田中的门路,讨来一个进内库点验的资格。
    内库的门一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库里码着几十只樟木箱,沈满仓让文书按箱点验,自己却径直走向墙角一只落了灰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头果然躺着一叠泛黄的文书——最上面一张,是“英租界海大道后身空地·海河地字第叁拾捌号“的地契。
    地契的持有人一栏,写着三个字:佟秉文。
    佟秉文。沈满仓心头猛地一跳——老佟姓佟,这佟秉文,八成是仁记洋行老佟家的长辈。可他白天问过老佟,老佟只说自家是山东人,民国初年逃荒到天津,在洋行里当学徒熬出头——一个逃荒的学徒,怎么会在英租界置下地契?
    他低头细看,地契背面的批注栏里,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像是历任经手人留下的。最后一行墨迹较新,写着:“民国二十四年,押于义和当,借银五千元。“
    义和当。沈满仓心头又是一动。义和当是天津卫老字号当铺,如今盘给了一家日商——可民国二十四年,义和当还是中国老板的买卖。一本英租界的地契,怎么会押到义和当去?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沈满仓回头,郑伯年不知何时进了内库,正负着手站在门口,浑浊的老眼落在他手里那本地契上:“沈会计,好眼力——一进库就找着最要紧的东西了。“
    “郑爷说笑了。“沈满仓笑道,“地契是产证的根,点验仓库,自然先看地契。“
    “那你看完了?“郑伯年伸出手,“看完了,就还我吧。这地契,我要带回兴亚院存档。“
    沈满仓没动。他捧着地契,忽然福至心灵地瞄了郑伯年一眼——这一眼,郑伯年头顶那行熟悉的墨字便浮了出来,只是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裂痕:【瞒:这地契不能让他带走——义和当的押,是我经手的……】
    沈满仓心头雪亮。民国二十四年,郑伯年还在兴亚院前身的机关里当差——一个日本人手下的中国职员,怎么会替人经手当铺的押契?除非,这地契背后,牵连着什么不能让日本人知道的事。
    他慢慢把地契放回木匣,笑道:“郑爷,这地契是您的,下官自然不敢留。只是——这上头押着义和当的五千元,不知这押,解了没有?“
    郑伯年的眼皮跳了跳:“解没解,与沈会计何干?“
    “怎么没干系?“沈满仓慢悠悠道,“按规程,产证若有未清的抵押,买卖交割时须先清偿,或由买主承接。郑爷一万五拍下这座仓库,若是连带着把旧押也接下来——那这笔账,可就要写进'敌产处置'的册子里,兴亚院、宪兵队、甄别组,都要过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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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伯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沈满仓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会计,你果然是个算盘精。这地契上的押,民国二十五年就解了——义和当换了东家,旧押契早作了废。你若不信,尽可去义和当查档。“
    “那倒不必。“沈满仓把木匣合上,“郑爷说解了,自然就解了。只是下官多嘴问一句——郑爷拍这座仓库,是替兴亚院拍的,还是替自己拍的?“
    “这仓库是兴亚院的敌产,我替院里拍下来,天经地义。“郑伯年说着,伸手把木匣拿了过去,“倒是沈会计——你一个总账核办,三番五次往这仓库里钻,莫不是看上了这库里的什么东西?“
    沈满仓心知今日讨不回这地契,索性退一步,笑道:“郑爷误会了。下官是奉江口所长之命,来点验仓库家底,好造册上报。地契既由郑爷收着,下官便省了这份心。“
    他出了内库,心头却飞快地盘算起来。郑伯年说押已解,可窥账之眼分明照出他心虚——那押契若真解了,他何必瞒?除非,那五千元的押,解押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想让沈满仓查出来的人。
    夜里,沈满仓回到满记账房,正要歇下,钱串子忽然溜进来,压低声音道:“沈爷,出怪事了——今儿下午,义和当的朝奉老孙头来咱书场听书,跟人说了一嘴,说是上午有个日本人,拿着张地契的抄件去当铺问价,问的还是英租界海河地叁拾捌号那块地!“
    沈满仓猛地坐起身:“日本人?长什么样?“
    “老孙头说,那日本人个子不高,穿一身灰西装,说话客客气气,自称是'特高课翻译'——“钱串子道,“可老孙头认得他,说这人以前在甄别组见过,姓林,叫小林太郎。“
    小林太郎。佐藤美代的人,也在打听这块地。
    沈满仓躺回炕上,望着房梁出神。他想起白天郑伯年那句“义和当换了东家,旧押契早作了废“——义和当如今盘给日商,佐藤若想查旧档,比谁都方便。她让小林太郎去问价,问的不是地,是地契上那笔“民国二十四年押于义和当“的旧账——她想知道,当年拿这块地押银子的人,是谁。
    而郑伯年,拼命想把地契攥在自己手里,不想让任何人去查那笔旧账。
    沈满仓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民国二十四年,正是梅山堂被剿那年。若这地契的旧押,与梅山堂的余财有关——那郑伯年头顶那道封了多年的“封账“,锁着的,怕是比佐藤的私账,还要沉。
    他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本旧契的抄件——白天在内库里,他趁郑伯年不备,用铅笔描了一份。此刻他借着油灯细看,地契背面的批注栏最下方,还压着一行蝇头小字,先前没看清:
    “义和当经手人:郑秉年。“
    郑秉年。郑伯年。他心头的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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