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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下关火车站。
风很大，卷着尘土，吹得站台上的人都睁不开眼。
蔡原培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围着围巾，站在车厢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和行李。
站台上还有不少送别的人，都是些文教界的旧友。
“孑民先生，真的就这么走了？不再等等？”有人问道。
“等什么？”蔡原培冷笑一声，“等那位把董建昌放了？等他良心发现？”
“老夫在南京多待一日，都觉得污了眼睛。”
他扶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暮霭沉沉，城墙上的军警影子模糊，却透着肃杀之气。
“元首失信于前，扣押元老于后。”蔡原培声音平静道，
“此例一开，此后党国再无信义可言。”
说罢，他转身进了车厢。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轮撞击铁轨，哐当哐当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而南京城内，气氛陡然凝重了许多。
军警突然加强了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开盘查过往行人以外，电报局，电话局更是开始了全面管控。
凡是桂系相关的电报，一律扣压。
凡是更桂系有关的信件，也一律扣压。
总司令部作战室里，此刻亦是灯火通明。
墙上的地图，武汉方向，已经被红铅笔重重圈了起来。
红圈旁边，标着三路进攻的箭头。
作战参谋们低着头，来来往往，手里拿着电报纸，脚步匆匆。
很显然，战争机器已经悄悄运转起来了。
只等一声令下，就是全面开战。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一场席卷整个南中国的战火，已经箭在弦上。
……
当日夜，总司令部作战室。
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南五省军用地图，各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上面，代表着各方部队。
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神情肃穆。
校长一身戎装，站在地图正前方，手里捏着一根棍子。
何英钦就站在校长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并没有去视察什么，从始至终他都在校长身边。
陈景明亦在其中，早在下午送走蔡先生后，他就来了此地。
不过此刻，陈景明只是坐在角落里，把玩着手里的金核桃，一言不发。
说起来，这金核桃还是赵成梁送的，此前赵成梁兵败时的那一对。
“诸位，”
校长沉默片刻后，转身开口了，
“桂系抗命，割据地方，公然派兵攻湘，形同叛乱。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议定讨逆方略。”
“敬之，你先说说桂军的部署。”
“是。”何英钦上前一步，指着地图，
“桂系主力目前集中于武汉三镇及周边，总兵力约八万余人。”
“武汉三镇防御工事完备，江防严密。黄陂、武穴、咸宁各有一师驻守，互为犄角……”
“鄂北广水一线，有桂军两个旅，依托平汉路布防……”
“鄂东黄梅、蕲春一线，约有一师兵力，依托山地设防……”
何应钦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的把桂军的部署一一说明。
校长点点头，手中棍子轻轻抬起，又落下，
“我的意思就八个字，速战速决，三路合围。”
“第一路，朱培德，率部从江西西进，攻武长路，截断桂军南退广西的退路，再包抄武汉。”
说到这，校长停顿了片刻，看向了角落里无所事事的陈景明，挤出微笑后问道，
“景明以为如何？”
他这话一出，场中所有人也都看向了陈景明。
陈景明这才直起身子，环顾一圈四周后，
“委座高见。”
校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道，
“第二路军，从安徽西进，攻鄂东，直取武汉，总指挥……”
校长拖长了尾音，似是在思索该由谁担任该部总指挥。
何英钦适时接话道，
“委座，卑职建议，第二路军总指挥人选理应由陈部长担任。”
此话一出，很快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吴稚晖点头称是，“陈部长的确合适。”
张群亦是点头附和。
他倒是不想附和，陈景明已然是战功赫赫了，在军中的威望一日比一日高，如果再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必然会严重威胁校长的地位。
甚至比当初的何英钦更甚，何英钦当初可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除了陈景明，中央军还有谁更适合当这个总指挥？
刘峙？
从战功而言，只要陈景明尚在一日，就轮不到他。
校长听完场间人的议论，并没有做出决定，而是看向陈景明，
“景明以为呢？”
陈景明哪里不明白，校长询问自己的意见，无非就是想自己推了这个职务，
“军政部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我倒是认为，敬之兄可以担任第二路军总指挥。”
此话一出，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人应声。
何英钦更是神情一僵，他提议让陈景明担任总指挥，无非就是想认为陈景明正当壮年，估计不会想太多就直接答应下来，从而引起校长忌惮。
何英钦没想到，陈景明居然还能懂藏锋，他更没有想到，陈景明居然会反过来推举他。
校长忌惮陈景明，可更忌惮他何英钦啊。
见何英钦脸色瞬间难看，陈景明乐了。
不过见场中多少有些尴尬，陈景明随后还是没有继续将矛头对准何英钦，
“其实除开敬之兄，我认为刘经扶也是可以的，经扶能力尚可，应是足够担此大任。”
这话一出，刘峙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校长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就让经扶担任第二路军总指挥好了。”
刘峙闻言，寻思着自己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好悬没咧开嘴笑出声来。
倒也不能说他不稳重，实在是他活在陈景明的阴影里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能走出来，自然该高兴高兴。
可他还没高兴一会，就见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刘经扶担任总指挥，第一师的赵成梁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宋资文忍不住道。
校长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压下心中的恼火，笑着问道，
“资文的意思是？”
此刻的校长看起来很有一种要广泛听取大家意见的姿态。
“我以为，不如以第一师师长赵成梁为总指挥，刘经扶次之。”
宋资文回答道，说话的时候眼睛正落在校长身后地图上，鄱阳湖的位置。
校长顺着其目光望去，又看了眼陈景明，末了无奈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就这样安排好了。”
实际上，如此安排才是最优选。
刘经扶东征北伐的表现其实并不怎么好，第一次北伐一言难尽，第二次北伐更是长期躺平摆烂。
不说比不上陈景明了，就是连赵成梁也比不上，好歹第二次北伐时，赵成梁带着的第十一军还屡立战功来着。
再一个，第二路军说是一路军，实则是从两条路分别出发：其一，赵成梁的第一师，第九师此刻已经屯兵鄱阳湖，要从该处出发。
其二，即刘峙，要从安徽出发。
这般情况下，反正互不统属，与其强行让刘峙上位，还真不如卖陈景明一个面子，让赵成梁上位。
刘峙闻言，神色黯淡了几分。
其身侧赵成梁的腰板不自觉挺直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