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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的风沙声，呜呜地刮着。
白健生此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是去年秋天，他率第四集团军主力进驻北平，永定门城门大开，北平各界夹道欢迎，彩旗飘得满城都是。
他站在敞篷车上，军装笔挺，向人群挥手，那是何等风光。
这才不过短短半年功夫……
……
时间很快接近傍晚时分。
天更阴沉了，黄沙漫天，能见度不足三丈。
指挥部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低着头闪进来，帽檐压得很低。
进门摘下帽子，便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见到此人，白健生方才松了一口气，所幸还有廖磊在，自己不算完全的孤家寡人。
“健公！”
廖磊快步上前，
“不能再待了！各部队人心浮动，随时都会出事。再不走，就要成阶下囚了！”
“陆路南下肯定不行，蒋介石的部队已经在往保定、石家庄一线压了，路上层层关卡，走不掉。”
不等白健生回答，廖磊便开始为对方琢磨起了出路，
“唯一生路，只有走塘沽港，搭日轮南下，走海路去上海，借道回广西。”
白健生看着自己这个部下，听到对方的话只觉得心中一暖，同时对自己的遭遇，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好。
他白健生自出道以来，就被人称为“小诸葛”，堪称算无遗策。
从镇南关打到山海关，从广西打到北平，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如今……却是要化装潜逃了。
“健公！”
廖磊见白健生叹了口气，顿时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健生见状，不再哀叹，只是忽然问道，
“你断后？”
“是！”
廖磊没有犹豫，当即挺胸立正，
“卑职会留下来，尽可能稳住军心，拖延时间，为健公争取登船窗口！只要健公安全回到广西，咱们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健生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患难见真情。
到了这个地步，还肯跟着他的，也就剩廖磊了。
“好。”白健生终于站起身，声音沙哑，
“就按你说的办。”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位驰骋南北的名将，第一次尝到了仓皇逃命的滋味。
……
入夜，风更大了。
永定门城门洞开，几辆盖着帆布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轱辘碾在黄沙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队中间的一辆马车上，白健生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脸上还沾了点灰，活脱脱一个南下贩药的两广商人。
他低着头，听着车外巡警的脚步声、盘查声，心中难免有了些许紧张情绪。
“干什么的？”城门边的军警拦住车队，枪栓拉得哗啦响。
廖磊的副官当即跳下车，陪着笑递过去一包烟，
“老总，辛苦了。这是廖师长那边往天津送的军需药材，赶着连夜送塘沽呢。”
军警掀开帆布看了一眼，都是些药箱子，又掂了掂手里的烟，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
“哎哎，多谢老总！”
副官跳上车，车队缓缓驶出永定门。
车窗外是华北初春的黄沙，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
白健生全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窝囊过。
车队一路颠簸，走了大半夜，才终于远远望见塘沽港的灯火。
……
抵达港口已临近午夜。
冷风裹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挑夫、商人，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便衣，手里拿着画像，挨个打量着下船上船的人。
目标很明确，也很显然，即搜捕白健生。
“健公，快。”
廖磊的副官压低声音，
“船票买好了，三等舱，混在挑夫里上船。等船开了就安全了。”
白健生闻言压了压毡帽，低着头，很快混入了一群扛着包袱的普通商人里，一步步朝着栈桥走。
他甚至能感觉到不断有人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心脏都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两步……
终于踏上了船板。
钻进狭窄的三等舱舱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白健生才长长吐了口气，背靠着舱壁滑坐下去。
可他这口气还没吐完，码头上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
“站住！船上的人站住！”
特务的喝声穿透夜色传过来，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白健生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可轮船已经拉响了汽笛，缆绳解开，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他凑到舷窗边往外看，只见几个便衣冲到了岸边，正挥着手大喊大叫，可轮船还是越驶越远，慢慢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里。
码头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白健生心中多少有些庆幸，所幸是坐的日方轮船，日本人从不会理会国府的人。
……
船行至黄海海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海面风平浪静，海鸥跟着船舷飞。
白健生刚想松口气，就有一名随行逃亡的手下匆匆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上海发来的电文。
电报是李宗人那边发来的，
“蒋已电海军司令部，派军舰在吴淞口布防，候船靠岸即刻抓捕。万勿靠岸！”
白健生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老蒋这是赶尽杀绝啊！
连吴淞口都布了防？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李宗人公馆。
李宗人站在窗边，手里握着电话听筒，颇有些恼怒。
窗外就是巡捕房的巡逻灯光，扫过来扫过去。
他刚刚向白健生发了份电报以后，也同时接到了内线的密报。
老蒋连他都没打算放过，他的公馆此刻也被包围了。
沉默片刻，李宗人拿起电话，拨通了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号码。
电话那边传来带有日本口音的蹩脚中文。
李宗人并未理会对方的蹩脚中文，只是直切主题恳请日方出面，让白健生所乘坐的“盛京丸”改道神户暂避。
电话那边很快答应下来。
至此，李宗人方才松了口气。
……
船将抵吴淞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白健生站在甲板上，裹着风衣，望着前方。
雾气里，吴淞口炮台的轮廓隐隐约约，炮口对着海面，黑黢黢的。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船上的广播突然响了，是日本船长生硬的中文，
“各位旅客，接到通知，本船临时改道，前往日本神户港。”
广播声落下，轮船缓缓转向，朝东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