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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意料之外的判决
翠屏山后院的晨雾还没散尽,张逸刚结束一组站桩,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田浩宇。
张逸拿起毛巾擦了把汗,按下接听键。
“张总,听说令郎的事已经解决了。“电话那头传来田浩宇的声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我一直想打电话问问,又怕打扰你处理事情。“
“多谢田总关心。“张逸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田浩宇连说了两个“那就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对了,你办公室的事,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二十五楼东侧,朝南,采光不错。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搬过来?“
张逸拿着手机,走到石凳边坐下。
他记得,就在不久之前,田浩宇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跟他说过——“你不是集团的员工,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安排办公室?“
现在,他主动准备好了。
“办公室的事,没什么可搬的。“张逸的语气平淡,“明天我让人过去打扫一下就行。“
“那我让人把门禁权限给你开通。“田浩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总部这边有什么事,你也方便处理。“
“好。“
挂断电话,张逸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端起石凳上的水杯。
沈清禾从月洞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田浩宇的电话?“她在张逸旁边坐下,从保温袋里取出两个饭盒,一盒是小米粥,一盒是煎饺,“他找你什么事?“
“办公室。“张逸接过饭盒,“说是在总部给我安排了一间。“
沈清禾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他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不知道。“张逸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也许是想示好,也许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沈清禾想了想,没有接话,低下头打开自己的饭盒。
晨光从槐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碎金。
远处山峦间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对了,“沈清禾忽然开口,“苏小燕的案子,今天开庭。“
张逸的手没有停,又夹了一个煎饺。
“嗯。“
“你不去旁听?“
“不去。“张逸嚼完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了也是浪费时间。结果已经定了。“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发现,张逸提到苏小燕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不是刻意压抑的平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就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法庭上,苏小燕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她的父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苏大强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王淑芬一直在抹眼泪。
法槌敲响,审判长开始宣读起诉书:“被告人苏小燕、苏晓东,涉嫌绑架罪一案,本庭今日依法公开审理……“
苏晓东坐在另一个被告席上,他的脸还没完全消肿,左颧骨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当审判长问到“被告人苏小燕,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时,苏小燕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的眼睛。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法官大人,我有异议。“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我从始至终没有绑架我儿子的意图。“苏小燕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我弟弟苏晓东,他欠了赌债,走投无路,就利用我这个妈妈的身份,把我儿子骗走了。“
她顿了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是孩子的母亲,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儿子去勒索?那天在菜市场,我只是想带涛涛去游乐场玩,我根本不知道苏晓东在后面跟着我们,更不知道他要利用涛涛来向张逸要钱!“
“你胡说!“苏晓东猛地站起来,手铐砸在小桌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明明是你同意的!你说“行“!你还说“吓唬吓唬张逸就行“!“
“我那是被你逼的!“苏小燕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弟弟,“你说我不答应就自杀,我能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你死啊!“
“你——“苏晓东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从皮肤下面炸出来,“姐!你怎么能这样!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先提的,你说你受不了催债电话了,你说张逸有钱,应该给你花!“
“我没有!“苏小燕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把刀子从被告席上飞出去。
法庭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法槌敲了好几下,审判长才让两人安静下来。
苏大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淑芬已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接下来的审理过程中,检方出示了证据——张逸提交的伤情鉴定报告、那段小涛被踢打的视频、苏晓东发给张逸的勒索短信、银行转账记录。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苏晓东是直接实施者。
而苏小燕,除了“在场“这一点外,检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她是主动参与者——没有她亲自打的电话,没有她亲自发的信息,没有她亲笔写的勒索信。
至于她在出租屋里目睹儿子被踢打而未阻止的行为,在法律上只能算是“不作为“,不足以构成绑架罪的共犯。
下午三点,法槌再次敲响。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苏晓东,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未成年人,其行为已构成绑架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苏晓东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被告人苏小燕,绑架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苏小燕的手铐被打开,她坐在被告席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旁听席上,苏大强霍地站起来,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王淑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法槌落下,审判结束。
苏小燕被法警带出法庭,办理释放手续。
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门口只有一个人——她的父亲,苏大强。
苏大强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
他的嘴唇紧抿着,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苏小燕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那个字还没出口——
苏大强冲了上来。
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回荡,像一记炸雷。
苏小燕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撞在台阶旁边的护栏上,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你个丧门星!“苏大强的声音沙哑,带着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你把你弟弟害了!五年!他要在牢里蹲五年!你怎么不去死!“
他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苏小燕这次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打在了肩膀上。
她整个人往旁边摔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爸!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是故意的?“苏大强冲上来,一脚踢在她腿上,“那是你亲弟弟!你把他推出去顶罪!你还有脸说你不是故意的?“
苏小燕蜷缩在台阶上,抱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围观,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但没有人上前阻拦。
苏大强又踢了一脚,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佝偻、苍老、摇摇欲坠。
苏小燕蜷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被随手丢弃的草。
法院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云景山一号别墅。
黄昏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小涛坐在地毯上,正拿着一辆小汽车在轨道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嗡嗡“的引擎声。
李秀芝在厨房里忙活,张德厚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书。
张逸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德林商务发来的一封邮件——关于梁倩倩车祸案的最新调查进展。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沈清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张逸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法院那边有消息了。“沈清禾的声音很轻,“苏晓东判了五年,苏小燕——无罪释放。“
张逸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沈清禾犹豫了一下,“苏小燕被她爸在法院门口打了,听说是当街扇了好几个耳光,还踢了几脚。她爸骂她害了自己弟弟,让她滚。“
张逸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沈清禾一眼。
沈清禾也在看他。
她想知道张逸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会不会有同情,会不会有解恨,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但张逸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淡、更浅的表情——像是风吹过湖面,带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作到头了。“张逸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清禾听,“当了那么多年公主,最后让亲爹给了她最后一刀。“
沈清禾没有接话。
她看着张逸的侧脸,看着他那双重新落回屏幕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在乎了。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漠,不是压抑情感后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就像苏小燕这个人,已经从他心里被连根拔起了。
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清禾。“张逸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德林那边查到了梁倩倩车祸的新线索,那辆肇事车跟姜志远的公司有关。明天我想去一趟省城。“
沈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张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而是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之后。
云江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片浮在黑暗中的星海。
张逸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上,沉默了很久。
苏小燕已经彻底成了过去。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硬仗。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