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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刀从眼前掠过,李景风左掌轻轻拍出,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掌,在掌心接触瞬间,一股强横劲力却猛地喷吐而出,将对手震得臂骨断折。
李景风也不好受,对方掌力惊人,他自己也是手腕剧震。他学过的掌法极少,最精善的只有沈未辰传的绵掌。
一柄长枪挽出几十朵寒光,枪影纷纷,虚中有实,李景风挥剑劈去,「锵」一声巨响,枪头插入地面。李景风还未追击,两把弯刀从右边与后方劈来,他堪堪避过刀刃,垂死的枪头忽地一挑,伴着沙尘泼向面门,李景风横剑击退,那枪走至半途又变方位,李景风最怕这种巧招,腰间一痛。这枪不能白挨,他左脚钢足趁势一踏,把那柄钢枪踩弯。
又一根铁棍迎面打来,此时没有留手余地,李景风长啸一声,剑光暴起,一记暮色缀鳞甲将那人捅穿五六个窟窿,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谢汐衾以一敌二,她左手伤势未愈,仅凭右手短匕应敌。两个对手一人手持七尺长矛,另一人持弯刀,一长一短,弯刀近身逼战,长矛却在短匕不能及之处不断搠来,短匕对上弯刀也不见优势。
三人缠斗三十余招,谢汐衾凭着精妙身法自保,不住后退想拉开距离,然而那弯刀逼得甚急,长矛也如影随形,谢汐衾退出五十余丈,始终摆脱不了两人,倒是离李景风越来越远。
谢汐衾猛地抬手,持矛刺客以为她要掷出匕首,扭头避开,谁知却是虚招。匕首还未离手,立刻被她抓回,她侧身扭至另一人右侧,拼着被长矛在左臂上划出一道深口,短匕戳入持弯刀那人大腿。
这一下以伤换伤,看着没占着好处,实则谢汐衾左臂早就因伤乏力。她一击得手,抽身急退,持矛那人随即追上,持弯刀之人却再难跟上。再过十余招,谢汐衾顺着矛杆滚入对手怀中,在对方胸口丶小腹连戳两刀,那人当即倒地。谢汐衾又朝弯刀杀手冲去,那人大腿受伤,身法受阻,她步踏八卦兜身打转,埋身入里,一刀刺入那人脖子,顿时鲜血喷溅。
这两人武功高强,谢汐衾好不容易取胜,气喘吁吁抬起头来,只见李景风已被抛在七八十丈外。她喘着气上前,见地上躺着两人,还有六人在围攻李景风,两把弯刀丶两把大刀丶一柄弯折的长枪跟个使双棍的。
六人攻势猛恶,她料想自己帮不上忙,只在一旁观察。她也不担心李景风,这几日早看惯了,每回见他险象环生,最后都是有惊无险。
只是这回李景风颇见支绌,尤其那柄被弯折的长枪每次攻来都能闹得李景风手忙脚乱。原来李景风闪避向来不靠身法,而是有一招闪一招,那人本就善使虚实多变的枪招,枪头弯了一尺,枪花抖得更乱更杂,反倒难以预料。
谢汐衾把匕首握在手中,等李景风回身荡开两把大刀,喝道:「小心!」旋即将匕首掷出。这一掷快如流星,正朝着李景风面门而去,李景风扭头避开,身后那使枪的人被遮住视线,见着短匕迎面而来时已不及闪躲。他武功也是真高,千钧一发之际竟还来得及举手遮挡,只听一声大叫,短匕穿过手掌,他立刻弃枪向后跃开。
长枪一去,李景风压力缓解不少。只见他将重剑护在身前,等对方杀到,但凡初衷搭上对方兵器,一压一劈,对手当即中招。这招唱罢重围望荒漠反击凶猛,剩余五人中又有三人中剑,唯有两人惊险避开,李景风再使一骑跃长风,从包围中脱出。
这六人心知已杀不了李景风,纷纷后退,翻身上马。谢汐衾喊道:「把匕首还来,否则别想走!」使枪那人拔出掌心匕首掷在地上,驾马而逃。
李景风见强敌退去,舒了口气,初衷回鞘,道:「多亏你了。」
谢汐衾道:「不用妹子出手,哥哥也能取胜,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你腰间那伤……」
李景风摇头:「之后再处理,咱们先走。」
正如李景风所言,他们果然被追上了。逃出奈布巴都才三日,这已经是第三波刺客了,他们先后击退二十五人,每个都是高手。
如果这些人都是古尔导师安排在奈布巴都的埋伏,那么当日若没有李景风靠着夜眼带路往东边走,自己这行人还真会在巴都被拖延住,再也逃脱不得,想到这里,谢汐衾不禁有些后怕。
击退刺客后,两人沿原路折返,越过一小片草原,往另一条岔路拐去。原来草原上一望无际,李景风早发现追兵,故意引至岔路交战,之后再兜圈子折返,想藉此诱开大军。
谢汐衾问道:「你说流民营的大军离我们有多远?」
「大概半日路程。」李景风道,「我们走得越远,他们越追不上。」
两人又走了三天,李景风脸现喜色,大声喊道:「三爷!」策马疾奔。谢汐衾极目望去,看见远方两个小点,也驾马跟上,及近一看,果然是齐子概与苗铁肠。
齐子概见着李景风也是大喜,策马相迎。两人会面,双双翻身下马,齐子概抱住李景风,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笑道:「总算把你带出来啦!」
李景风问:「三爷刚到吗?」
齐子概道:「等了三天等不着你,才出来找你。」
另一边,谢汐衾见苗铁肠脸色苍白,料他受伤不轻,但见他平安脱逃,也自欢喜。
齐子概对李景风笑道:「小猴儿见着你,肯定高兴。」
四人同行,说起别来情事。齐子概与苗铁肠各自摆脱追兵,流民营追不到半天便撤退,猜测是汪其乐告知了李景风逃逸方向,其他人追与不追倒不重要了。
李景风跟着齐子概上山,只见山腰上一间小破屋,四人下马,齐子概推开屋门,笑道:「小猴儿,景风回来啦。」
李景风走入屋内,果见诸葛然坐在一张破旧凳子上,他心中感动,喊道:「副掌,好久不见!」
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转了两三圈:「你小子惹事的本领真大,关外的名头比关内还响。」
李景风苦笑:「原也没想到会这样。」
谢汐衾左右张望,不见其他人,好奇问道:「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去山顶望风。」诸葛然指了指李景风的腿,「我听大猩猩说你腿伤了,伸来我看看。」
李景风知道他意思,卷起裤管,伸出左腿义肢。
「喔!」诸葛然瞪大眼睛,对齐子概招手,「你过来看看。」
齐子概弯腰摸了摸那义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装了义肢,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义肢。」
诸葛然道:「脱下来我瞧瞧。」
谢汐衾冷笑道:「诸葛先生,原来李大侠还领着点苍的饷呢?」
「你是不是在替傻小子说话?」诸葛然瞥了谢汐衾一眼,对李景风道,「这才几天,怎么,路上睡过一个帐篷了?」
「我认了李大侠当义兄。」谢汐衾道,「诸葛先生,我这义兄人品敦实,却也不好呼来喝去。」
「义兄?」诸葛然一愣,望向李景风。李景风不好说是谢汐衾强认的,这么说岂非扫人家姑娘颜面?只得尴尬道:「是有这么回事。」
「我欺负人从来不看对方老不老实。」诸葛然道,「只有女人才会专骗老实人。」
李景风忙道:「没事,副掌向来如此。」说着解下义足。
这是谢汐衾第一次见他脱下义足,只见他大腿上层层包裹,用绳索系紧残肢,解开时又见满是勒痕,竟有些替李景风难过起来。
诸葛然端起义足仔细观看,道:「这机关设计巧妙,就是味冲了点。」
李景风苦笑:「戴了七天没擦洗了。」
诸葛然把义足递回,李景风见谢汐衾满脸好奇,递给她,问道:「想看看吗?」
谢汐衾伸手接过,只觉巧夺天工,又问:「你就这么绑了七天?我没见你解过。」
李景风笑道:「你休息时,我会松开缚绳让腿歇一会儿,怕吓着你,没让你见着。」
齐子概拍了拍李景风肩膀,道:「没事,我看你功夫比以前还好。就把它当兵器吧,我见过有人在断臂上装刀子,比手拿刀子还使得利索。」
李景风知道齐子概是在宽慰他,笑道:「没事,我用着挺习惯的,还得多亏这条腿才能打败汪其乐。」
诸葛然道:「叙旧的话回去慢慢说,再不走,过两天就得被人杀上门了。臭猩猩去把人叫来,咱们回昆仑宫去。」
李景风喊道:「等等,还有件事!」当下把古尔准备了攻城兵器的事说出,又道,「三爷,咱们先去把那些攻城器械都给毁了再回去。」
齐子概摸了摸下巴,望向诸葛然,诸葛然拐杖顿地,道:「你们是真傻了?古尔那老狐狸都猜到有人会趁衍那婆多祭来救这傻小子,明不详也料到届时定然会有许多追兵,这才找了咱们帮忙,那山洞能没人看管?那就是个陷阱,咱们去了,能活着出来都算运气。」
李景风知道诸葛然说得有理,他早猜古尔必有准备,说出来不过是想知道诸葛然有没有办法。
齐子概道:「那些兵器巨大,不好搬动,不如去碰个运气?小猴儿办法多。」
诸葛然道:「你要说咱们有一支高手组成的两三百人队伍,倒是可以搏一搏,现在咱们有啥?瘸子丶猩猩丶女人跟几个老头!你们不回去,我腿慢,先走一步!」
李景风听出不对劲,问道:「明不详呢?」
「没见着。」
李景风下意识问道:「没回来?」
「怎么着?想他还是担心他?」
「都不是,他应该能逃出。」李景风心道以明不详本事,要逃脱比自己容易许多。
「还是你觉得他又想害人?」诸葛然问道。
「也不是。」李景风觉得自己渐渐了解明不详了,他来救自己或许就是为了将来看自己与杨兄弟战场相见,又或者看自己与杨兄弟未来如何决裂,不管怎样,至少现在不会害自己。
「把人都叫来,咱们走吧。」
活着逃出来的只有四个人,三个夜榜的人,一名年已花甲的崆峒死间,其他人则不知下落,多半已身亡。
「三爷,我就不跟您回去了。」那名叫朱启的死间说道。
「怎么?」齐子概问。
朱启摇摇头,他是这群人当中唯一回来的死间:「我出关四十几年,临死前还能替崆峒办成件大事,这辈子死而无憾。回关内怕住不惯,不如留下来等等其他人,说不定还有人活着呢。」
齐子概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没事,爱住哪住哪,你不欠崆峒的。」
李景风走至屋外,抬头把周围望了个遍,确定明不详不在,心中怅然若失。他忽又心念电转,喊道:「三爷,我到山下走走,马上回来!」说罢拉来一匹马,纵马下山,来到山脚处极目四望。
「在找我吗?」一条熟悉的人影从树后转出。
李景风翻身下马,见着明不详,一时又不知要说什么,只道:「至少该跟你说声谢谢。」
无论如何,明不详从没害过自己,或者说,自己从没上过明不详的当,而他却救了自己好几次,这句谢谢是该说的。
「你不怀疑我救你没安好心?」
「不用怀疑,你肯定不安好心,但一码归一码,我还是要道谢。」李景风顿了顿,接着道,「你打算去见杨兄弟?」
明不详点头:「你觉得是我对他吹口哨?」
「你没有?」
「是你让他当上神子,我只是看着。」明不详道,「很多年前,杨兄弟就注定会走上这条路,这是因果。」
「我听不懂因果。」李景风摇头。
但明不详这话不假,早在严家灭门那一晚,就注定杨衍会走上这条路。正如杨衍所说,死了千千万万个他,才活下一个神子,李景风不觉得杨衍想复仇有什么错,可一旦引兵入关,势必波及百姓。
「你能劝杨兄弟不要引兵入关吗?」
「你也没劝住。」
「他更听你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我从不劝他,他才比较听我的话?」
李景风愕然,这话还真有理。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报仇。」李景风道。
「我们?」
李景风被明不详投来的目光看得尴尬,仍道:「是我们。」
「很少听你这样说。」明不详沉思片刻,道,「我会跟他说,但你不要抱任何指望。」
「还有一个问题。」李景风叫住打算离去的明不详。
「你说你做那些事是想见众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他顿了顿,道,「你以后别害人了,行吗?」
「我没想过害人,如果你说的是以前那些事……」明不详想了想,道,「人,我看得够多了。」
李景风依然没听懂,只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见明不详身影渐渐远去,不禁想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他与明不详和杨兄弟还能有同桌共饮的机会吗?
忽地,一滴水珠落在李景风脑门上,他仰头望天,乌云聚集在天空中,雨珠落下。
衍那婆多祭开始了。
※
杨衍抬头望天,迟迟不下的雨惹得他焦躁不已。
圣山周围挤满上百万人,虽然他们被安排在离圣山十里外,但遮住整条地平线丶一望无际的帐篷仍是壮观。
超过百万人的食物丶排泄物丶日常洗漱,车队经过时杨衍就知道这有多恐怖。他在銮轿里都能闻到那股酸臭味,这还是圣山卫队特别清理后的情况。
十里外是朝圣者的帐篷,五里外是祭司院主祭与大祭的帐篷,圣山脚下两里处是五大巴都萨司与亚里恩的帐篷,正对着山道入口的是奈布巴都,然后由西向东依次是苏玛巴都丶阿突列巴都丶葛塔塔巴都与瓦尔特巴都。
最靠近圣山的自是神子,离山道只有一里远。杨衍每天都能望见那条荒芜的道路,但衍那婆多祭之前,他只能看着。
孔萧萨司很忧心,百万人的帐篷挤在一起,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一旦出意外,就是可怕的灾祸。已经有不少人中暑甚至死亡,打架斗殴更是每天发生,杨衍想驱赶这些人,但孔萧很快就说服他打消了这念头。除非圣山不开放,否则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算被驱赶,也只会将帐篷挪到更远的地方群聚。
「这是萨神对信仰的考验。」孔萧说道,「退却的人不配被称为真信者。」
「父神没叫人在烈日下中暑,祂只是按照时序布施恩泽,无论今天朝圣或明天朝圣都不影响荣耀他的虔诚。」
「如果信徒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藉口,就能找到下一个不虔诚的藉口,例如不再庆祝衍那婆多祭,或者不再诵念经文。」孔萧萨司道,「我知道神子关心百姓,但正确地教导信徒如何坚守信仰更重要。」
娜蒂亚有另一个想法:「你可以向萨神祝祷,建个高台,当着信徒的面向父神祈雨,这会很有用。」
「有什么用?」杨衍翻了个白眼,「父神自有安排。」
娜蒂亚道:「一来可以安定浮躁的人心,二来,无论什么时候下雨,你都可以说是你向父神祈求的功劳。当然,希望父神不要拖得太久,你相信父神会帮助你吧?」
杨衍不满道:「我又不是跟爹要零花的孩子。」
但他依然命人建起高台,就在萨司帐篷前。一座高达三丈的祭台耸立着,杨衍在正午爬上祭坛,潜心祝祷,希望父神三日内降下雨来,让信徒免受烈日暴晒。
他登上祭台的当天夜里就被如雷的嘶吼声唤醒,接着感受到地震一般的震动,娜蒂亚起身惊问:「发生什么事了?」
杨衍掀开帐篷走出,帐篷外烛火摇曳,信徒的欢呼声掩盖住雨水落在帐篷上的滴答声,他抬头望天,脸颊一阵湿润。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滴落在脸上的雨在同一天的千里之外也曾落在李景风跟明不详脸上。
「神子!萨神在上,祂真的聆听了您的建言!」孔萧带着侍卫骑马奔来,惊喜交加,「衍那婆多祭开始了!」
「我能不知道吗?」杨衍没好气道,回头望见满脸喜悦的娜蒂亚。
这又是百万信徒眼中的另一个神迹。
第二天,大雨停下时,卫祭军已经开始整理道路,取出早已备好的红毯,沿路铺到圣山脚下,仪队列在两侧,等待杨衍走出帐篷。
阳光穿破云层,数千名圣山卫队在外围往来奔驰,号角声远远传出。上百万信徒走出帐篷,丈夫牵着妻子的手,孩子仰着头,都将目光对准圣山。
离着这么远,他们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相信自己正在目睹萨神的示现。
杨衍换上崭新的神子袍,踏出帐篷,五位萨司在帐外等他,达珂眼中满是狂热的欣喜。
杨衍没有立刻沿着红毯前往圣山,而是驻足不动。「神子?」孔萧小心探问,他真怕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神子。
「派人请古尔导师更衣。」杨衍吩咐。
孔萧大喜过望:「神子要与古尔导师一同登上圣山?」
「他是我的引路人。」杨衍道,「我会亲自去帐篷前迎接他,他将与我同享这份荣耀。」
在眼含热泪的孔萧与数百位主祭丶大祭的见证下,杨衍亲自来到古尔的帐篷外,迎接身穿导师袍的古尔。他们搭同一辆马车来到圣山前的红毯上,在喧天的锣鼓声和号角声中前往圣山。
杨衍瞥眼看着古尔,这古稀老人一只歪斜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另一只早已浑浊的眼睛则凝视着前方。他中风后行动迟缓,但杨衍没有半点不耐烦。
「古尔导师。」杨衍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啊?」古尔只发出轻声疑问,杨衍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的乐声中,他没听清。
「我问古尔导师现在是什么感觉。」杨衍运起真力,把声音传到古尔耳中。
「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古尔道,他不需要很大的声音就能让杨衍听见。
一里长的红毯很快就到了头,再往前就是踏上圣山的第一步,这座千年来无人能涉足的圣地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我们要登上圣山了。」杨衍道,「导师需要作更多准备吗?」
古尔摇摇头。
杨衍脚步落在圣山土石上的一瞬间,仪仗队金鼓齐鸣,号角声远远传出。一小波欢呼声来自失态的圣山卫队,更大的欢呼声来自更远处的祭司们,最后,地震般的轰鸣声沿地而来,那是信徒们的齐声呐喊。
如果杨衍此刻身处人群中,他会看到那些信徒哭天喊地拜服在地,不断地磕头丶祷告丶欢呼丶哭泣丶喊叫。信徒们疯狂地向前涌去,数万圣山卫队与卫祭军用上铁棍与拒马才勉强将他们拦下,即便他站在十里外的山脚下,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疯狂。
圣山上已经没有道路了,杨衍踏在崎岖湿滑的泥地上,昨晚的大雨让行进变得更艰难。
「你能走吗?」杨衍担心古尔摔倒。
「还可以。」古尔语气温顺,甚至有些谦卑,过往的威严不复存在,他身上再也没有那种难以直视的威慑感,更像是一名阅历丰富的谦卑老者。
杨衍回过头去,十里开外是黑压压的人头,浪潮般不断起伏,绵延数十里,看不到尽头,呐喊声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得惊心动魄。
「那是你的追随者的声音。」古尔导师迈着颤抖的脚步,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但是他们不会听见你的声音。」
「圣城在哪里?」
「没人知道圣城在哪里,但一定在山顶附近。」
「你确定?」杨衍道,「你能走到那里吗?」
「就算是萨神亲自来索取我的灵魂,我也会跟祂说不。」古尔导师笑道,「没有人会在梦想即将实现前停下脚步。」
这似乎是杨衍第一次看到古尔导师的笑容,应该说,如此真诚的笑容。
信徒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杨衍随手抓起一条蜿蜒在树枝末端的毒蛇扔了出去,藤蔓挡住去路,他用野火扫开。
古尔找了块石头坐下,气喘吁吁。「我背你上山吧。」杨衍看了看满是苔藓碎石的前路。
「有劳神子了。」古尔没有拒绝。
杨衍将他背起,很轻,简直就像没有重量似的。他一步步往山上走,遇到挡路的树枝藤蔓就挥刀斩断,开出一条路来。
「神子的邀请很聪明。」古尔道,「巴都里将传颂你的气度与感恩之心。」
「你觉得我是为了笼络人心才带你上山的?」
「这是睿智的做法。」
「放屁!」杨衍不满道,「就算我讨厌你做的事,但你毕竟是对我好,我是为了你才带你上山,不是什么狗屁人心!」
「我知道。」
「哦?」
古尔微笑道:「我只是想听你说出来。」
「老狐狸!羊不活!」杨衍低声骂着。
「你是我的引路人,没有你,我没法站在这里。」骂够了,他又说道,「你指引我方向,使我成为神子,这荣耀理当属于你。」
「感谢萨神将这样的重任交给我。」古尔道,「希望我不会让萨神失望。」
「你是在提醒我别让你失望吧?」
「神子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一切自有萨神安排。」
杨衍劈开拦路的荆棘一跃而过,荒草漫漫,跟人一样高。
「小心脚底。」古尔道,「那里有堆积千年的烂泥。」
腐草的气味扑鼻而来,杨衍左右张望,实在找不着通往圣城的道路。
「这山不小,这么走得走三天三夜。」
「萨神会指引你方向。」
越过芒草坡,前方是一片悬崖。圣山不高,也不险峻,但没有道路,容易迷失,杨衍索性选了最简单的办法。他径自往山顶走,前面有峭壁挡着,他就爬上峭壁,有荆棘遮蔽,他便砍除荆棘,有碎石坡,他就沿坡而上,身上的神子服被划破数十处。
到了正午,这山还爬不到一半,杨衍不得不找个空旷的地方放下古尔。
「我觉得圣城不在山顶。」杨衍道,「《衍那婆多经》记载圣城在山顶,但那是一种形容,我认为圣城在山腰。」
「一千多年前,这里有道路,而圣山其实没那么高。」古尔道,「那时登山不会这么难。」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衍那婆多的想法。」杨衍道,「他希望更多人理解教义,散播教义,他不会把圣城盖在山顶,那里离盲猡太远。他想靠近众生,听众生的声音,教育盲猡,会担心自己站得太高而忘记慈悲。」
「神子在责备我?」
「我骂你不需要拐弯抹角。」
「先知带着萨神赐与的慈悲,我是牧羊人,考虑的是所有羊只,必要时要奉献祭品。」
「如果圣城在山顶,今天是到不了了。」杨衍道,「入夜后我看不见,你猜他们几时会因为担心我们而上山找寻?」
杨衍背起古尔导师继续前进,走不多久就遇到了麻烦。
前方是一道宽二十来丈丶深百丈的深谷。
「应该会有路过去。」古尔说道。
杨衍看了看左右,山谷绵延,不知往哪边走才有路,他索性取下腰带,将古尔紧紧绑在身上。
「你打算越过这条裂隙?」
「经书记载,圣城被孤立在深谷当中。」杨衍道,「这宽度无法一跃而过。」
「神子可以找寻较窄的地方。」
「背着你跳不远,要是扔下你,今天就不用带你来了。」杨衍道,「我讨厌绕路,直走最快。」
他纵身跃下深谷,手指牢牢抠住岩缝,低头望去,深谷险峻,他想若神子摔死在圣山里,那就是个笑话了。
他松开手,任身体自由下落,掌心贴着岩壁,遇着突起就屈指去抓,每次下落约十来丈左右,不一会儿便落到谷底,随即爬上对面岩壁。
攀爬比下落慢得多,尤其能藉手处极少,若没有趁手的地方,他便以单手支撑,右手抽出野火敲凿石壁,挖出孔洞往上攀爬。他誓火神卷已然大成,内力深厚,即便单臂支撑两人体重也不觉困难。
饶是如此,攀上崖顶时,杨衍仍是气喘吁吁。顺着百丈深谷往远方望去,山脚下的信徒浩浩荡荡,入口处还能看见驻守的卫祭军。
「圣城就在这附近了。」杨衍道。
古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神子如何知晓?」
「因为这里能看见上山的人。」杨衍转过头,眼前是杂草与乱石。他解开缠住古尔的腰带,让古尔跟在身后,自己挥刀开路。
看来不像在这儿,莫非自己猜错了?正怀疑间,忽闻「锵」的一声,野火砍到草丛中一块石头,杨衍功力深厚,感觉比过往敏锐,只觉得这石头触感与此前砍着的大石不同,不由得低下头去。
只见这是一截灰黑色丶圆而残缺丶有着古怪纹路的石头。「神子说对了。」古尔弯下腰,细细摸着那块怪石,「这是圣城的大柱。」
圣城被彻底掩埋在土下,从柱子露出的部分看来,至少得有一丈深。古尔难掩失望神色,这与他的梦境不同,没有弥漫在风中的细沙,没有宫殿丶广场丶长廊,也没有厅堂,铜铸古门早已倒塌,留下的只有腐朽的味道。
他无法瞻仰圣衍那婆多的遗容。
「如果派人上山来挖,至少得挖上几个月。」
「要修建跨过裂隙的桥,才能让工匠进来,还要探查道路。」古尔满脸失落,遗憾道,「至少需要一年。」
杨衍见他难过,心下不免有些不忍,但找寻圣城丶重启圣山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现在只需回到山下即可,当下道:「古尔导师,我们回去吧。」
「神子自己回去吧。」古尔微笑道,「我想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这里连吃的都没有,还得派人送……」话说到这儿,他望见古尔失望但平静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古尔一生所望都在此刻达成,重启圣山,寻得圣城,一统五大巴都,还找着了神子,他这一生已无比辉煌,剩下的只有逐渐腐朽的身躯。
他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该回去面见萨神了,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见不着衍那婆多的圣容,但他不想再为此拖着残躯苟活。
杨衍不打算阻止他,对古尔而言,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死在圣山上是他传奇故事最完美的收尾。
「你说你经常梦到圣城?」
「是的,圣城的一切我已了如指掌。」古尔摇头,「但这与我梦中相差甚多。」
「你能认出这是哪处的柱子吗?」
古尔走上前,拂开灰尘,抚摸早被岁月蚀刻到只剩细微凸起的纹路:「这柱子上端雕刻火纹,是廊道的柱子。」
「假若衍那婆多将大门对着入山口去看前来参拜的信众。」杨衍问,「这是东侧廊道还是西侧廊道?」
「东侧。」古尔很确定,他明白神子的意思,站起身,闭上眼睛。他对圣城的一切了如指掌,将古籍上的圣城设计图翻阅过千万遍,足以在脑海中搭建圣城的全貌。
于是梦中的一切又回来了,斑驳的墙面丶颓危的廊顶……他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步走着,穿过广场丶花园丶长廊,彷佛置身在千年前,辉煌的圣城,广场上挤满人潮,长廊边是讨论经文的祭司,花园里孩童们团团围坐学习经文,无数才刚破迷启悟的朝圣者,蜂拥蚁聚,来此聆听真理,于是,他来到那座巨大的铜铸古门前,就像梦中那样,双手轻轻一推就毫不费力地将门推开了。
门后有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具乾尸,圣洁庄严,于是他停下脚步,缓缓张开眼睛。
「就是这儿了?」杨衍问。
古尔左手抚心跪下,像在膜拜一尊看不见的神像。
杨衍将野火插入地面,开始挖掘,古尔没有劝阻他。谁都知道神子只要执拗地干起一件事,谁也阻止不了。
杨衍才挖了几铲,入地不到两尺便听到「锵」的一声,这声音也凿进古尔导师心底最深处。
衍那婆多的棺木就放在圣城供后人瞻仰,并未入土,千多年的雨水冲刷早将火山灰冲去大半,杨衍又奋力挖了几铲,下方果然是一具花斑石棺。
杨衍持续挖着,古尔则闭目虔心诵念经文,把《腾格斯经》诵过一遍,又诵了一遍《衍那婆多经》。两个时辰后,太阳西坠,杨衍气喘吁吁,这才挖出整座棺木,他伸手按住棺顶用力一扳,棺盖只掀起一点。
杨衍将野火插在一旁,站在石棺一端,深吸一口气,双臂贯力,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掀。伴随一声轰隆巨响,重逾千斤的棺盖竟被他掀起,连古尔也被这声响震得张开眼睛。
一股压抑了千年的闷气喷发出来,不是尸体腐败的恶臭,而是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一具乾瘦的尸体静静躺在棺木中,身旁是早已乾枯灰化的花朵与药材,棺木四角放着金制品,乾尸头边左右两侧是黄金制的圆轮,意谓太阳,脚底左右则是两团黄金火焰。
古尔端详着先知圣容,久久不能言语,歪斜的眼中流下泪来。
他这一生已无遗憾。
「感谢神子赐恩。」古尔拜服于地。
杨衍早就累得仰躺在地,望着逐渐漆黑的夜空,闻言说道:
「不用谢我,那是父神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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