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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朝辉不怒反笑，“翊王爷好大的火气。”
两柄剑缠斗几回合，楚逸的重剑慢慢压向聂朝辉的脖子，他似笑非笑，“上回聂相出使允国，匆匆忙忙的，本王还未尽地主之谊，正好今天就补上。”
聂朝辉脸色虽发白，但气息尚稳，只一笑，“好说，好说！”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体一低，重点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擦过。
聂朝辉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一般，只攻楚逸的腰身。楚逸脚下猛然一踏，后退拉开距离，挥剑再刺。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在帐中交手起来。楚逸剑招诡异，杀机四伏，顾清鸿一柄软剑使得行云流水，不露痕迹中暗藏绝杀。
韩静璇坐在帷幕之后，看着帐中两人斗得不亦乐乎，心中气急，却苦于自己的处境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聂朝辉体力不支，慢慢向帐边撤去。楚逸脸色阴沉，手下锐气不减，仍旧是招招暗藏致命的杀机。两人越打越快，韩静璇看得眼花缭乱，正不知该如何分开他们，忽地聂朝辉猛地后退，手腕一翻，软剑灵活变了方向，猛地冲韩静璇藏身的帷幕划去。
韩静璇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隔绝内外的帷幕缓缓落下。
聂朝辉俊雅如朗月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真的是你！”
韩静璇盯着落在他脚边的帷幕，美眸清幽，“相国大人，多日不见。”
楚逸毫不犹豫地将剑抵上聂朝辉的脖子，冷声道：“既然看了不该看的，聂相留遗言吧。”
聂朝辉沉默不语，只看着韩静璇，楚逸眼中冷光掠过，就要下手。
“不可！”却是韩静璇叫停了他的动作，“现在不能伤他！”
韩静璇神情复杂，亦是定定看着聂朝辉，聂朝辉仿佛自己脖子上架着的不是随时能夺他性命的剑，而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为何而来？”聂朝辉声音沉哑，“你如今是允国的宫妃，这是死罪！”
韩静璇目光坦然，“静璇离死一直不远，相国大人以为凭‘死罪’这两个字就能叫静璇害怕？”
聂朝辉看着她渐渐收敛情绪转为木然地剑，全身的没余下多少的劲陡然被卸了，软剑落地。
楚逸见此也收起兵刃，神色不善，“聂相，比起战事，这种小事情犯不着纠结吧？”
“你觉得这是小事？”聂朝辉看了他一眼，继而继续看定韩静璇，“我有话跟你说。”
“不成！”楚逸立刻驳回。
韩静璇看着聂朝辉，这个男人现在表现出的情绪过于……像是痛心至极，韩静璇安静了一会儿，对楚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王爷准许。”
楚逸欲言又止，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几次，最终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帐中，一片狼藉，只剩韩静璇与聂朝辉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韩静璇走了几步，把案几扶起来摆好，不知道刚才是被谁踢翻的，她从容在旁边坐下，白皙的手抬了抬，示意聂朝辉也请坐，语气平淡：“相国大人有什么话要说与静璇？早些说了吧，总不能让王爷等太久。”
聂朝辉张了张口，不等发出音节，忽地胸口烦闷猛然升上，他不由捂住唇，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的咳嗽声韩静璇已经不陌生了，就像在客栈那夜，两人相逢不相见……
韩静璇垂眸坐在那里，等他自己平息了咳嗽声，才道：“相国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是。”聂朝辉应了她一声，抬头时脸上挂着苦笑，“我得保重身体，等你来取这条命。”
韩静璇看着他因病痛消瘦而显得锐利的五官，一时间说不出话。聂朝辉撩起长袍坐在她对面，“你是为你大哥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让韩静璇分辨不出这是问句还是肯定，但她干脆地回答了他“是”。
“允国皇帝知道你过来？”
韩静璇嫣然一笑，眼尾挑出的弧度有些妩媚，“相国大人料事如神，不妨猜猜。”
聂朝辉看她这样不达眼底的笑，说出了最大胆也是他本人最不想说出的猜测，“你这是……你与翊王有私情？”
韩静璇脸上的笑越发柔和了，“可不是，否则他哪肯担这天大的风险？”
纵使有心理准备，也听了不少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但却远不如此时听到她亲口承认来得冲击大。聂朝辉觉得眼睑沉重，闭上再睁开时几乎能拉出血来，“你为何这样糟践自己？要与翊王这种人同流合污？”
“糟践是什么？同流合污又是什么？”韩静璇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当初是你一碗红花断了你我的孽缘，你把我撵出相国府，我在街头无依无靠，亲眼看着你下令斩我韩家满门！我求告无门的时候，有人愿意施以援手，换成你，你会拒绝？”
她目光里有什么刺眼的东西，明亮得让聂朝辉不敢直视。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咳起来，挣扎着起身，步伐踉跄，“如此，我就好好留下这条命，等你报仇！”说完，拂袖而去。
韩静璇看着他似在颤抖的肩膀消失在帐帘后，缓缓闭上眼睛。
……
那天以后，聂朝辉又与楚逸商讨几次战略，两人有默契地不提交手一事，像是忘干净了。只是楚逸再与他商谈时，一律换在别的营帐。
楚逸一忙碌，韩静璇自然就闲了。直到五六日后，楚逸正与聂朝辉再谈时，帘子外突然有侍卫禀报，“王爷，陆公公求见。”
楚逸蹙眉，正要问话，陆升先一步掀开帘子走进，他身后跟着帕子蒙面的韩静璇。
“你怎么来了？”楚逸问道，对她这样擅作主张的行为似有不满，“你应该好生歇息才是。”
韩静璇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聂朝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山道，若是能用，可助大军奇袭。”
“你知道？”楚逸诧异。
韩静璇把自己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美眸，眼睑半垂，“王爷忘了？王爷曾让静璇记下了边防驻军图。”
楚逸闻言微微一怔，她竟然还记得这样清楚……
坐在他对面的聂朝辉猛地抬起眼来，眉梢扬起，“什么边防驻军图？”他眼中满是警惕和怀疑，其实他早有想法，是不是任国的布防被泄了密？否则任国与吴国近百年来大大小小交战不下数百次，吴国屡攻不破的长虹关，这次仅一个月不到就被吞下，加上吴军长驱直入……
楚逸回了神，哈哈一笑，“自是我大允的边防图，难不成还能是你们任国的？倘若是，今日便不是他尹白苍带人攻打，而是本王与聂相对阵了。”
聂朝辉面上犹带怀疑，平日一双温和的眼中渐渐流露犀利之色，他看了韩静璇一眼，她蒙着面巾，看不出脸上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平静，再看看楚逸，一如既往地慵懒。
“最好不是，否则任、允两国也没有结盟的必要了！”任国的边防驻军若是被允国得知，且不说允国会不会是第二个吴国，这打一开始就是阴谋。
韩静璇冷笑，“这图再怎么样都是死的，人是活生生的，相国大人有空疑神疑鬼，还不如重新布置一下边防，也省得日日忧心乱想！”
聂朝辉顿时语结，韩静璇这话说得没错，执行起来却没有她说的那般轻巧，这样大型的布防不单单是要调兵遣将，更需要修筑工事，耗费的人力财力，不计其数。任国当下被吴军侵略，能守住固有的州县就算很好了，哪里还能腾出精力重新布置？
可这些话他却不能与她争辩，当着楚逸的面，让任国的气势少了一截。
聂朝辉心中郁结，不由看向韩静璇，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牙尖嘴利？没有一点当初温婉谦和的样子。是时过境迁逼迫她如此，还是自己从未认真看待她？
韩静璇对他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平摊手中的地图，在上面点了点，分析起军情，“三国的主力都在紫云关前，陵河那边水势凶险，不必考虑，现在只有这一面了，尹白苍担心王爷的军队从此处突围，自会派重兵把守，但这条山道如果还能用，就能抄到了吴军主力的大营前，届时再有一支部队从关前佯攻，吴军首尾不顾，必乱！”
楚逸与聂朝辉换了个眼神，得到对方的肯定后，前者立刻起身出去，安排人查探地形。
韩静璇正要收回地图，案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地图一角，聂朝辉面容如常，“在下再仔细看看。”
韩静璇松了手，他既然要看，就让他看个够吧，她已经尽量模糊了那张边防驻军图的痕迹，这画的是她根据那张图和以前哥哥考察带回的图的杂糅。
她当然知道，聂朝辉不可能不怀疑楚逸方才那套解释，“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留给相国大人好好研究吧。”她说罢起身要走。
“慢着！”
韩静璇冷冷回头，“相国大人想说的话那天还没说完吗？”
聂朝辉摇摇头，“今日外头天好，你可愿陪在下出去散散？”
韩静璇困惑地转过身，不由笑了，“相国大人还想说什么呢？是为尽的情谊？还是一定要训斥的话？”
她语气中带着直白的嘲讽，聂朝辉恍然未觉，亦不在意，“不敢。”
他看她的目光很是坦然，“在下做错了很多事，可要说真正对不住的，只有你。”
韩静璇身躯一僵，自己承受的一切，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在这男人眼里算什么？一句对不住，就能抵消？
荒谬！荒谬！
韩静璇哈哈大笑，形象全无，美眸中厉色闪过，“现在还说什么对不住……聂朝辉，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很难看！”她回到背对他的状态，“你若是觉得亏欠了，救我哥哥时便拼尽全力，或许有朝一日，静璇看在这个的份上能饶你一命。”
说完，她快步走出帐子，再无犹豫，只眨眼的功夫，纤细窈窕的身影就离开了聂朝辉的视线。
聂朝辉站在原地，乏力地扶额头长叹。
韩静璇回到大帐，心跳仍然飞快，跳得心口发痛，陆升端茶进来，只见她脸色极差，安慰道：“娘娘别为此劳心了，与聂朝辉相对，娘娘该料到会发生什么。”
韩静璇挤出一抹惨然的笑，“是，本宫早该想到见他就是给自己找气受。”她抿了口茶，再抬脸神色冷然，“本宫这是格外生气，他对不起的是韩家，可他却觉得自己只对不起本宫一人。
“你记得本宫头一次避祸东林寺被人刺杀吗？那执箭射本宫的人就是他，他化成灰本宫也认得！他宁可毁了本宫，也不愿意本宫在允国后宫谋生路……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心说对不住？今日所言，不过是想用旧情打动本宫，让本宫吹吹王爷的枕边风，别耽误了他救任国！
“哈哈哈……他现在杀不得了，别说杀，动也动不得，本宫与翊王感情非常，又是得允国皇帝宠爱的妖女韩氏！”韩静璇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陆升不忍再听，轻声道：“娘娘别说了……”
“这有什么？本宫偏要说！”韩静璇滚下泪来，双唇颤抖，“哪怕到了今天，他聂朝辉还想利用我！他也算个男人？他就是个混蛋！”
她伏在案上泪如雨下，陆升叹了口气，跪坐在一旁沉默。帐帘被撩来，原是安排完探路人马的楚逸回来了。
他脸上带笑，“此计能不能成，全看今夜带回的消息了，你帮了本王……”他话没说完，看到她面上的泪痕，兀自收声。他看了一眼陆升，后者知道自己不适合久留，立刻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韩静璇见楚逸回来，抹去面上的湿意，转身进了内帐。
男人尾随而至，韩静璇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下一刻腰间一紧，纤细的腰肢已被他从身后环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