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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回到工位坐下,拿起算盘继续拨。
噼啪噼啪的珠子响了一阵,她的手忽然停了。
方才电话里她说“没有啊都挺好的”,陆霆琛一个字都没信吧?
这个人太了解她了。
她咬了咬嘴唇。
棉花的事不说也瞒不了太久。她那份复印件锁在家里的柜子夹层,可万一严师傅那边存不住……又或者钱国安察觉风声先下了手……
她不是怕。
她是在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当晚回到四合院,哄睡了两个孩子后,林菀把书房的门关上,拧亮台灯。
她从柜子夹层里取出那份棉花审计报告的复印件,又铺了一张白纸在旁边。
凭着记忆和报告里的数据,她把过去两年这个供应商中标的每一笔棉花采购重新算了一遍。
采购总量、单价、市场均价、差额,一笔一笔列在白纸上。
珠算打得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四十多分钟。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
两年累计差额,十五万六千八百余元。
林菀把算好的明细表和复印件叠在一起,用一个旧信封装好,重新锁进柜子夹层,钥匙挂在贴身的绳子上,和出门的院门钥匙放在一块。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想了想,她走到堂屋门口喊了声:“赵磊。”
这回她没有犹豫。
“嫂子,怎么了?”赵磊正在洗自己的袜子,湿着手跑过来。
“赶快,趁着还没到十一点,帮我发通电报。”
“好嘞!!”
远在两千里外的驻地。
陆霆琛挂了电话之后开了一下午会议,过了饭点回到房间后,他一直坐在桌前没有动。
夜深人静,窗外的夜风把布帘子吹得啪啪响。
谢常从门口敲了敲门,发现门没锁,伸进半个脑袋打报告:“报告司令,嫂子那边发来电报。”
陆霆琛当下第一时间深锁了眉头。
他立即接过电报查看。
【上次说要买、棉花、十五块、怕你、万一忘了,是自己人,还有,家里都好,想你。】
谢常歪着头看着,奇怪地问了句:
“司令,嫂子信里有说让您买棉花吗?可这地方,没有棉花啊。”
电报放到了桌上,陆霆琛沉默不语。
谢常奇怪,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霆琛拿起电报直接撕毁,在桌上摊开行程表,手指在最后两个军区的日程栏上点了点。
“东南军区的检阅提前到6月5号。10号下午出发去最后一站。所有汇报一律压缩到半天。”
谢常敏捷地在行程表上改数字,算了算说:“这样的话,最快能提前五到六天回京。”
“五天够了。”
陆霆琛把行程表收起来时,熊军端着一大碗面条进来!
“来了来了,司令,吃点东西。好不容易让食堂做了一点。您这忙了一下午还什么都没吃呢。”
“好香啊。”谢常故意这么说。
“也有你的份。”
“你们吃吧。”陆霆琛心里有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听到陆霆琛这话,谢常和熊军对看了一眼,熊军故意说:“那下回谢常你下次打电话回去报平安时候,告诉嫂子,司令不吃饭。”
谢常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司令直接转身坐到了桌子旁边盛着面条。
两人对视笑着,也都一起坐下开吃。
第二天一大早,陆霆琛起床洗漱时候,熊军进来送早餐,发现司令枕头旁边摊着一张照片,正面朝上。
熊军一眼就看到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他假装没看见笑了笑,“司令,早餐我给你放桌上了。”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西南军区的考察收了尾,转场赴华东军区。
从驻地出发那天刚过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山沟里雾气糊在车窗上,擦了又起。
车队三辆吉普车一辆军卡排成纵队,沿着盘山公路往东走。
路是土路和碎石路交替,有几段铺了柏油但年久失修,路面裂成龟背壳似的一块块翘起来。吉普车虽然底盘不低,但坑多也经不起一路颠,人在车里跟装在筛子上没区别。
熊军坐在副驾驶死死抓着车顶的把手,脸上倒是淡定,嘴里嚼着干饼子,一边嚼一边数:"十七……十八……十九个坑了。"
谢常开车,手上方向盘打得飞快避了一个拳头大的石块,有些气不顺地说:"你别数了,前面还有八十公里山路。你数得我心慌。"
"八十?!"熊军差点把饼子呛进气管。
陆霆琛坐后座,一路没开口。军帽压得低,半张脸藏在帽檐底下,坐姿笔直。
但谢常余光瞥到一个细节。
过第一段烂路的时候,司令右手还搭在车窗框上。
过了第二段,右手就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了。
再往后,右手整个搁在了大腿外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怎么动弹。
谢常没吱声。
又走了半小时,路况更差了。
有一段直接是劈山开出来的便道,宽度刚刚容一辆车通过,左边是削出来的岩壁,右边就是百来米的陡坡。轮胎碾在碎石上打滑了两次,车身侧颠了一下。
那一下颠得不轻。
熊军后脑勺撞了车顶,嗷了一声。
陆霆琛的手撑住前座椅背稳住身体,肩使不上劲,整个人朝车门方向歪了一下。
他迅速坐正了,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谢常看到他右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线,指关节攥得很紧,三秒才松开。
到了华东军区驻地已经是傍晚。
接风洗尘的晚饭安排在军区招待所,华东军区副司令和参谋长率一众干部在大门口迎接。这里的军区显然物资充足,环境不错。
在握手寒暄敬礼问好的时候,陆霆琛全程用左手。
吃饭的时候筷子也是左手拿的。
陆霆琛并不是左撇子。
谢常和熊军都清楚。
他们看到陆霆琛右手一直搁在桌面以下,偶尔动一下就是蜷一下手指再松开,反复地、无声地攥。
吃完饭回到临时安排的房间,陆霆琛把门关上,谢常和熊军去隔壁收拾行李。
熊军压着嗓子说:"你看到了吧?"
谢常点头。
"肩膀。"
"嗯。"
"旧伤。六年前在南边那一仗,被弹片划的那道。"熊军用手比了一下自己右肩的位置。
谢常坐在行军床边想了想:"我得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熊军打了个哈欠。
"你说呢。"
熊军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来了兴致问:"打给嫂子?"
谢常眼带精光地看了熊军一眼,"除了嫂子还有谁能治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