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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马一生》(第1/2页)
一石槽村
石槽村卧在一道长坡上,坡后大山,前头一道浅沟,沟里流水叫槽溪。村子三十来户,黄泥墙黑瓦,屋角堆柴,田是石埂梯田,种苞谷、高粱、豆子。不富,也不算苦,一年将将够吃,剩一点换盐、铁、针线。老人坐在檐下抽烟,后生下田,女人纺线喂鸡。日子像槽溪的水,流得平,流得慢。
村名来历,老人说,早先祖辈在这儿凿石槽饮牛,牛喝了,人也好过,后来就叫石槽村。牛、马这东西,村里人熟:牛埋头拉犁,马驮货上山,一辈子苦,吃粗料,使死力,到老被宰或被卖。人看牛马,觉得那是牲口命;可老人又讲:「人要是不知好歹,贪、狠、赖,一辈子也活成牛马,还不如牛马干净。」后生听着,半懂不懂。
村里有一户,姓寇,男人叫寇铁。四十出头,膀阔腰粗,性子硬而吝啬,早先穷,后来肯干肯算计,租了些田,又放高利粮,慢慢攒下地、粮仓。村里人叫他「铁爷」,背后说「铁心」。他婆娘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名叫拴住,十七岁,性子闷,跟爹不亲。寇铁信一条:人要么使唤人,要么被使唤,没别的。他自己要当使唤人的那头。
另一户,姓安,安老汉、儿子安朴、媳妇梅姑。地少,租寇铁两块田,租重息高,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安朴闷头干活,梅姑勤快,安老汉老得咳。他们不算仇人,可被压着。寇铁常讲:「穷是你们命,我不过是收点租,天经地义。」安家不敢回嘴。
村尾住个孤老头,叫七公,会点草药,跌打、寒热、蛇咬都能对付。他不收钱,讨碗饭吃就行。人说他年轻时作过恶,后来悔了,躲进石槽村。七公常讲:「人这一生,别活成牛马。牛马是被逼的,人要是自个儿逼自个儿,那更蠢。善一点,别把人当牲口使。」寇铁听见,嗤一声:「老糊涂,世道就是这样。」
这一年春,槽溪水还凉,寇铁又来逼租。安家交不齐,寇铁当场抽田契,说:「明年给我做长工,要不滚。」梅姑低声求,寇铁不看她,转身走。安朴攥拳头,没敢动。七公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只看着寇铁背影。老人心里都明白:这路子,叫「牛马一生」——把别人当牛马,自己早晚也掉进去。
二苦役与人役
夏雨水多,槽溪涨,田埂塌。寇铁那几块好田,早加固了,没事;安家租的那些,水淹,苗烂。寇铁照旧收原额租,「天灾又不是我害的」。安朴跑去求,被骂出来。安老汉咳加重,夜里喘。七公去瞧,熬草药,低声说:「人压人,天压人。你们咬着善,别学他。」梅姑点头,眼睛红。
寇铁底下,有几户佃户,都差不多境况。他使唤人像使唤牲口:天不亮下田,日落才回,粮交上去,剩点糠粥过活。他自己粮仓满着,喝酒、骂人、睡饱。他觉着这便是有本事——「你们给我干,我给你们口饭,公平得很」。可饭是猪吃的那种,人的那点尊严,他不留。佃户暗里恨,但不敢反,只忍。
拴住,寇铁儿子,不大一样。后生闷,看在眼里:爹使唤人,人背后骂;爹粮多,身边没一个真心人。有回拴住低声说:「爹,别逼太绝。」寇铁瞪:「你懂什么?软了就被人踩。人要不当主子,就当牛马。」拴住低头,不再说。他心里不舒服,可没处去。牛马一生,儿子也得跟着走一段。
七公讲:「牛马是被命压着,人是被心压着。心狠,命就更硬,可到头,自己先被压碎。」寇铁不信。他觉得银子、粮、地,就是命好。病、老、孤单,他不当回事,觉着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要紧的是「使唤得住人」。
安家那边,梅姑纺线到半夜,换几粒盐;安朴下田,回来累得腰直不起;安老汉躺屋里,喘着。他们善得笨:帮邻舍看孩子,顺手垒塌掉的田埂,给七公留一口饭。不算大善,就是不肯把人当牛马。老人说,这点善,像往井里丢清水,日子久了,井就甜。寇铁那头,井里扔的是灰。
三病与分晓
入秋,寇铁开始不大对。腿酸、胸口闷、低热,咳带血丝。他硬撑,觉着「身子硬,扛得住」。可病这东西不认硬气。七公路过,瞥一眼:「你这病,别拖。」寇铁哼:「死不了。」可暗里发毛。佃户听说他病了,更躲开,没人来伺候。拴住勉强守着他,可也冷淡淡。寇铁粮多,真心人少,病把这事翻得清楚。
他去山外请郎中,银子花出去,药灌进来,不见好。郎中说:「底子亏久,不是几剂药的事。」寇铁骂,郎中走了。他躺在屋里,咳得胸腔空响,想起那些被他逼成牛马的人——如今没一个肯回头守他。假亲假故,全退开。粮仓锁着,钥匙挂腰上,宁可烂也不给人。牛马一生,到头来,自己困在仓边,像拴住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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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那边,安老汉缓些,热退,喘仍重。邻里送点杂粮,熬粥,一人一碗。梅姑说:「人病时候,才晓得平日算计多没意思。」安朴点头。他们苦,可有人守着。七公常来,药苦,人肯喝,身子慢慢往回走。善根撑着,不像寇铁那样枯。
有夜寇铁高烧,迷糊里看见被他逼走田的人,看见牛、马,看见自个儿手里鞭子。他哼着,喊,没人应。拴住在门外,没进。七公过去站门槛,说:「你活成使唤人的那头,到头来,病把你拴住,比牛马还solitary(孤单)。」寇,铁喘,想回嘴,又咳。话噎在喉咙里。这便是「牛马一生」的报应:不是天外雷劈,是日子一点点把路走绝,病把人心翻出来。
四转折与不肯改
冬,寇铁病稍缓,人更枯。他开始怕,怕死了没人正经葬,怕粮被人抢,怕一辈子算计全成空。他叫拴住:「开点粮,给安家……算了,别。」说到一半改口,不肯松。拴住低声:「爹,病里才晓得,粮救不了人,人救人才行。」寇铁闭眼,咳。还是那套:心硬,手紧。
七公跟拴住讲:「你爹这病,一半身子,一半心。心不改,身子好不了。人肯放掉一点算计,才来得及。」拴住问:「来得及么?」七公:「看他自个儿。」可寇铁不肯。银子舍得花,心舍不得放。佃户欠他,他越想越恨,病越重。恶性循环。
安家没报复,也没去讨粮。梅姑说:「善不是等他施舍,是自个儿咬着日子过,不学他那套。」他们继续苦撑,田埂垒牢,纺线换粮,守着老人。七公讲:「你们这路,不算牛马。牛马是被逼的,你们是被逼还肯留点善,那就比他强。」村人暗里敬安家,疏远寇铁。真假分明了。
寇铁有一回,疼得狠,喊拴住:「去叫七公。」拴住去请,七公来,摸脉,说:「你病根在狠,在把人当牲口。身子亏了,心还硬,好不了。」寇铁喘:「那怎么办。」七公:「放掉些,肯让人活,人才肯守你。晚了也比不办好。」寇铁不吭声,眼睛红。第二天又照旧,粮仓锁着,人赶开。牛马一生,惯性太大,改不动。
五落幕
开春再旱,槽溪水瘦。寇铁更枯,咳血次数多。一天午后,他倒在檐下,被人抬进屋。拴住守着,佃户没人来,亲戚躲开。七公站门槛边,没进屋。寇铁眼睛睁着,看向他,想说话,又咳。七公低声:「人这一遭,别活成牛马。你选了那路,到头剩得少。」寇铁喉咙里哼一声,头偏过去。不多久,气断了。
没人哭。几户邻人帮忙抬出去,埋坡角,没碑,一堆石。粮仓开了,佃户、寇铁那帮假亲抢着分,乱成一团。拴住站一边,没抢,低声说:「你们拿吧,别学他。」七公取点粮给安家,「先顾该顾的」。剩下的散掉。寇铁那套「使唤人、当主子」全散了。
安家慢慢缓过来,安老汉身子稳,梅姑、安朴咬着日子。善根撑住。七公讲:「牛马是被逼的,人要是自个儿逼自个儿,那更蠢。劝善这一条:别把人当牲口,别把自己活成牲口。」村人往后讲起寇铁,都说「他活了一辈子牛马命,到头连牛马都不如,牛马还不恨」。安家成了本分那路,苦归苦,心不枯。
拴住后来离开石槽村,去山外做短工,不肯再走爹老路。临走回头看槽溪,牛在田里拉犁,马驮着货,都是苦,可没恨那套。他低声:「别活成牛马。」这话传,老人讲给后生听。劝善的道理,落在平常日子里。
六余音(归结劝善)
老人讲,世道里,人很容易滑进「牛马一生」:贪、狠、算计,把别人当牲口使唤,觉着这就叫本事。可病、老、孤单一来,才晓得那套撑不住。反过来,平日肯少占便宜,肯让人活得像人,哪怕穷,心稳,病压不垮。善这东西,不是大英雄事,就是平常人别把彼此往牲口坑里推。
石槽村这故事,一代代讲下去。后生问:「那寇铁,当真一点好没?」老人答:「有,就是太少,太晚。心不肯改,牛马命就走到底。」又问:「安家算什么?」老人说:「算善根。苦归苦,人不把人当牲口,那才叫人命。」劝善,不在高深处,就在这点平常选择里。
讲到这儿,故事收住。别活牛马一生,要活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