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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记》(一)(第1/2页)
《桑榆记》
劝曰:养儿防老,非恃儿也,恃己之善。人心曲枉,则儿为债;人心淳厚,则晚景自安。天道不高,只在人头三尺。
第一章槐溪村
景祐三年,淮西多旱。黄土埂子裂开细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槐溪村偎在一条浅河边上,河水瘦得看得见卵石。村里人多姓沈,一族下来,枝枝叶叶乱伸。田地薄,人也都薄——情分薄,念想薄。
村东头住着沈大年。五十有二,背驼,颧骨高,两手老茧厚得能蹭破麻布。早年妻室难产没了,丢下一个儿子,名唤沈安。那年沈安十七,身架子结实,眼皮子懒,性子凉。村里人背后说:「老沈把儿子惯坏了,如今养出个白眼狼。」老沈听见也不恼,只回一句:「养儿防老嘛,横竖是我自家种的因。」
他种五亩薄田,麦子、谷子轮着来。收成好年头,将就将就过得去;坏年头,粮仓见底,还得去镇上挑柴换几文钱。农闲时,别人家汉子肯去帮工、跑脚夫,沈安一概不去。「晒得慌,累得慌。」他窝在檐下打盹,听村头茶棚里赌钱的呼喝声,心里痒。老沈由着他,想:「还小呢,长大了就懂事。」可一年年过去,懂事没见着,赌债倒是见了。
这年秋,谷子半黄就旱得瘪,穗子轻飘飘的。老沈咳血,腰疼得直不起身,还撑着下田。沈安蹲在门槛里,瞅着天,嘟囔:「老天爷也不长眼。」老沈听见了,喘着道:「老天爷长眼不长眼,先看自家人。」沈安哼一声,扭过头去。
邻舍劝老沈:「你别太实心,儿不是存银,放进去不见得取得出。」老沈摇头:「他是我儿。我不护,谁护?将来我老了,靠的不还是他?」那人冷笑:「怕是你先被他磨干。」老沈不答,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扎得发闷。
第二章债与盼
冬来得早。田里冬麦稀拉,风一过,黄一片。老沈病势沉了些,夜里盗汗,白天乏力,咳嗽带腥气。粮仓剩半袋谷子,他将就着熬粥,一顿薄一顿。沈安却盘算着,把剩下的谷子押去镇上赌坊,「翻个本就回来」。老沈拦不住,由他去,心里知道准输。果然,不到半日,输得干净。
赌坊的人追到村口,扯着嗓子喊:「沈家欠的债,老子还不起,儿子也得还!」老沈撑着病体出去,给人作揖、赔笑,许下来年新谷抵账。那帮人走了,他一口血呛出来,蹲在土墙边好半天起不来。沈安站在门里,皱眉:「你逞什么英雄?欠就欠,大不了卖田。」老沈抬眼,嗓子哑:「田一卖,住哪儿?吃啥?你以后靠啥?」沈安嗤道:「以后我自有法子。别老拿『养儿防老』压我,我又没求你养我。」
那句话凉得像井水。老沈忽然觉出,自己信了几十年的理,原是这么脆。他进屋躺下,背朝门,一声不吭。外头沈安早溜去茶棚,照旧混日子。
村里有位老秀才,姓周,为人清正,常给人讲古劝善。拄拐过来坐了会儿,见老沈发呆,低声道:「老哥,你信『养儿防老』,可这『老』,不全靠儿。人心不正,儿就是仇;人心正,不儿也能安。你待他太宽,他当你该的。天道循环,他这般待你,往后自己也要尝一回。」老沈苦笑:「除了他,我还有谁?」老秀才说:「还有你自家的善。别全押在一个不成器儿身上。」
话轻,落进心里却沉。老沈那几日夜里睡不着,想着自己这一生:勤恳、忍让、把能给的全给了儿子,到头来,儿子当他是累赘。他有点恨,又有点认命。恨的是儿不成材,认命的是,到底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第三章分家
又一年春,沈安娶亲。媳妇是邻村姓杜的闺女,名唤秀娘,人伶俐,嘴快,心不算坏,只是也贪安逸。老沈掏出最后一点积蓄,办了酒,请了几桌亲戚。旁人看了,摇头:「老沈这是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婚事一完,沈安便提分家。「爹你自个儿过吧,我另起灶头。田咱们分一分,债也算清楚。」老沈怔住,半晌才问:「那我那份粮呢?」沈安道:「你那份,你自个儿种呗。我不管。」秀娘在旁接话:「公公也晓得,如今日子紧,我们小两口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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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没争。他分得两亩最瘠的田,债却仍挂在他名下——因当初是他以田契作的保。沈安带着秀娘占了那三亩好田,另起院墙,离老院十几步远。老沈独自住在破瓦房里,屋顶漏雨,梁歪着。春播时,他咳着下地,腰弯得更厉害。沈安从不来帮忙,偶尔隔着田埂喊一句:「你慢些,别死了在我地里。」
老沈种的那两亩,土瘦,苗稀。他夜里守田,怕雀啄、怕野猪糟蹋,裹着破棉袄坐在田埂上,望着月亮,心里空得很。他想,养儿防老,原是说,儿替你扛后半截日子;如今倒好,儿先把你甩开,让你自个儿扛。可他仍旧不说狠话,旁人问起,只含糊:「儿有儿的日子要过。」老秀才听见,叹:「你这是把善往空处使。善要带点刚,才不被欺。」老沈摇头:「刚了,儿就真成了仇。我宁可这样。」
夏日里一场急雨,老院墙塌了一角。沈安过来瞅了一眼,说:「你自个儿垒吧,我没闲工。」转身走了。老沈蹲在泥水里,一块块搬土坯。腰疼得眼前发黑,他歇一阵,再搬。有人路过,看得不忍,搭把手。老沈谢了,低声道:「惯了。」
第四章折转
这年秋,收成依旧不好。老沈那两亩地,谷子瘪,打上来不够半年粮。他去镇上卖柴,换几升米,顺路打听有没有短工可做。镇上人家嫌他年老,咳得厉害,不肯雇。赌坊的人又来催债,说再不还,便收田。老沈求宽限,人家笑:「你那儿子呢?让他还。」老沈不答,回去。
沈安那边,三亩好田收成也不算好,可够吃。小两口日子紧巴,但到底不挨饿。秀娘怀了身孕,沈安盘算着,往后孩子出生,开销更大,更不能管老父。「老的活得一天算一天,别拖累我们。」他对秀娘这么说,秀,娘嗯一声,没反对。人心一如此,冷起来很快。
有一回,老沈病得厉害,倒在檐下,半日起不来。沈安从旁边院墙里看见,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秀娘说:「公公怕是不行了。」沈安道:「不行就不行,横竖他自个儿作的孽。」这话传回老沈耳朵里,他没力气反驳,只闭着眼,喘。老秀才来探病,见这光景,脸色沉了:「你们这般待他,来日你们儿也这般待你们。」沈安冷笑:「少拿因果吓人。我自家日子自家扛。」老秀才盯他一眼,走了。
老沈昏沉中听见这些,心里像被凉水浸透。他想起自己爹当年,也是这般老去,被自己忽略过。一代一代,绕不出去。他忽然想:也许「养儿防老」这句话,本就不是教人倚靠儿,而是教人别变成那样的儿子。可明白得太晚。
第五章外头来的消息
冬又至。河结了薄冰。老沈病稍稳,人更枯瘦。这天,镇上来个走脚客人,歇在槐溪村茶棚。说起邻县有户人家,儿子弃了老父,老父冻饿而死,不多久那儿子染恶疾,浑身溃烂,没撑过一季。旁人听了,咂嘴:「报应。」沈安也在茶棚,撇嘴:「瞎编的吧。」客人瞥他:「你这般想,早晚轮到你。」沈自安哼一声,端碗茶喝,不当回事。
老沈没去茶棚,在家熬粥。米少水多,清得能照人影子。他搅着锅,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盛稠粥,自己喝清的。如今倒过来了,可没人给他盛稠的。他低头苦笑,觉得自己像那锅清粥,淡得没什么滋味,却还得熬着。
这阵子,老秀才常来,带点干粮,坐一会儿,讲几句旧事。「善不是换回报的买卖,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待儿不好,儿待你不好,那是人;你待儿好,儿待你不好,那是天。天不算账立刻,可账一直在。」老沈听,点头,嗓子哑:「我懂。就是……心里冷。」老秀才道:「冷归冷,别硬成石头。石头碎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