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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钱到哪儿去了(第1/2页)
第四十一天,上午。
杂物间的门朝北,里面没有窗,白天也得开灯。灯是一只挂在电线上的灯泡,拉绳断了半截,得踮起脚去够。
陈九斤跟阮玉兰报的是整理旧登记本。
“那五本半发霉了。”他说,“再放一年字就看不清了。翻出来晾一天,理个顺序,往后要查也快。”
阮玉兰看了他一眼。
“钥匙我没有。”她说。
“我有。”
她没有问他钥匙哪儿来的。
她在楼层簿子上写了一行:本日,三零七八,整理旧登记本,杂物间,上午。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十一点半我去看。”
杂物间里堆着扫把、旧褥子、两台坏电扇。五本半旧簿子摞在最里头的一个木箱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翘起来了。
陈九斤把门带上。
他没有先动那些簿子。
他蹲下去,在水泥地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擦了两遍。
然后他把三样东西摆了上去。
第一张:昨天从打印机出纸口抽走的那张歪纸,汇款回执。
第二张:前天晚上四个人抄了一天、用针线缝起来的那一沓,一百三十五个机位的通话时长。
第三张:一张退费单的存根——他从最上面那本旧簿子里翻出来的,前年的,编号三零七八那一栏是空的,退款那一栏写着三千五。
那是他自己那一笔。
进楼第六天,他把段虎收去的入场费要了回来。当时段虎是当着一屋子人退的,退完让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张纸后来去哪儿了。
现在他知道了。它进了旧簿子,跟别的东西一起,被扔到这间屋里。
三张纸并排摆在地上。
陈九斤跪下来。
他用食指点在第一张纸的最后一行。
收款账户,后四位。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三张纸上。
退费单上有一栏,叫打款账户。
也是后四位。
两个数字是一样的。
他把手指在这两处之间来回划了两趟。
第一步。
收入场费的那个户头,和昨天收走三十七万的那个户头,是同一个。
这就说明一件事:段虎四年收的那些入场费,没有进段虎自己的兜。
他只是个收钱的。
钱往上走。
陈九斤跪在地上,把这一层想透了以后,后颈上凉了一下。
前天上午他站在一层大厅里,当着四百个人,把段虎那一百零七天念了出来。
念完蔡三平打了段虎一个耳光,撤了他的差事。
他当时想的是:那一巴掌不是失控,是切割,是这楼里最清醒的一个动作。
他没想错。
他只是想小了。
蔡三平切的不是一个贪财的手下。
蔡三平切的是这条钱路上唯一一个既知道钱怎么收、又知道钱往哪儿走的人。
那天大厅里,是他把段虎摆上去的。
蔡三平顺手就把人清了。
清完还落了个当着四百人整肃门户的名声。
陈九斤在地上跪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退费单拿起来,又放下。
第二步。
他起身,把木箱上那五本半簿子抱下来,摊在地上。
他要找的不是入场费。
入场费太碎,三千五一笔,散在四年里,查不完。
他找的是那一栏。
业绩簿上每一笔成单要写四样:日期、机位号、金额、入账账户后四位。
四年,五本半,一层的成单记录大约五千多笔。
他不需要看金额,也不需要看机位。
他只看最后那一栏。
绝大部分是同一个后四位。那是这栋楼所有钱都进去的那个户头。
他要找的是不一样的那些。
十一点钟他找完了。
十一笔。
四年,十一笔。
他把这十一笔的日期和金额抄在自己那个本子上。
最早一笔在四年前的三月,二十一万四千。
最晚一笔在昨天下午,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中间九笔,最小的十四万八,最大的四十六万三。
他把十一个数加起来。
加了两遍。
三百一十七万。
十一点二十,他把三张纸和本子收进怀里,把五本半簿子摞回木箱上,关灯,出门,把锁扣好。
十一点四十,他去了登记处。
登记处在一层最东头,是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排钉子挂着几串钥匙。
阮玉兰在里面。
“弄完了?”
“弄完了。”
“摆顺了没有。”
“按年份摆的,最早的在底下。”
阮玉兰点了点头,在簿子上补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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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阮姐。”
“嗯。”
“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业绩簿上那一栏,入账账户。”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户头,”陈九斤说,“是园区的公账吗。”
屋里安静了一秒。
“是。”阮玉兰说。
她说得很平常,头都没抬,笔又开始在纸上走。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那个户头是三哥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阮玉兰桌子前面的地上。
摆得跟上午在杂物间一样:回执在左,时长表在中间,退费单在右。
摆完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放在最右边。
那一页上是十一行。
阮玉兰的笔停了。
她把椅子往后推开,蹲了下来。
她先看回执。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看退费单。
看到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伸出去,在那四个数字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去看那张撕下来的纸。
第一行:四年前三月,二十一万四千。
第二行:四年前九月,十八万六。
第三行——
她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快,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子腿上,桌上的笔筒晃了一下。
她没有去扶那个笔筒。
她转身走到门口。
她把门关上了。
关上以后她伸手去拧锁。
那是一把老式的插销锁,她把插销推到底,推得很实,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推完她站在门边上,背对着屋里。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来。
“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旧簿子。”陈九斤说,“杂物间那五本半。”
“回执呢。”
“打印机多打的那一张。”
阮玉兰闭了一下眼睛。
“阮姐。”陈九斤说,“我不是来问您要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您一个数。”
他弯腰把地上那张撕下来的纸拿起来,递给她。
阮玉兰没有接。
“四年,十一笔。”陈九斤说。
“三百一十七万。”
阮玉兰站在门边上。
“三百一十七万。”陈九斤说,“四十万一个人。”
“七个半。”
阮玉兰抬起头看他。
“什么七个半。”
“我下车那天,卖我的人跟这边讲的价是四十万。”
“三百一十七万,按这个价,是七个半人。”
“半个是什么意思。”
“凑不满第八个。”
阮玉兰扶住了桌子边。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这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她说。
“我知道。”
“上头还有人。”
“我知道。”陈九斤说,“这十一笔只是从这栋楼过的。这楼上头还有二楼,二楼上头还有别的。”
“我现在够不着。”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我现在够得着的,只有这一栋楼。”
阮玉兰扶着桌子。
“三零七八。”
她刚说出这三个字就停了。
她重新开口。
“你知道了要干什么。”
陈九斤把三张纸叠好,塞回内衣口袋。
他站起来。
“前天他在大厅打了段虎。”他说。
“打完他撤了段虎的差事,当着四百个人。”
“那天底下有人鼓掌。”
“今天早上我从二层下来,听见有两个人在楼道里说,说三哥这个人到底还是讲规矩的。”
阮玉兰没有出声。
“他还会再讲一次。”陈九斤说。
“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得一直讲下去。他得让这楼里的人一直觉得,他是这四百个人里最讲规矩的那一个。”
“讲到某一天,他会再站到那三级台阶上。”
“底下四百个人,二楼那边会来人,梅姐可能也会在。”
“那一天他会被夸。”
阮玉兰的手从桌子边上滑下来了。
“然后呢。”
陈九斤看着她。
“你手上这些东西,”阮玉兰说,“你现在就能拿出去。今天下午你就能站到大厅里念。”
“念了他今天就完了。”
“你等什么。”
屋里那盏灯的绳子还晃着。
陈九斤把内衣扣子扣好。
“等他被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