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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誉站在高处的屋脊上，低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十指。
指节错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他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自己这副披着黑袍的躯壳，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知道当时造这具傀儡的时候，就该多下点血本。
八境的身体，底子还是太薄，最多只能承载本体九境巅峰的战力。”
刚才在燕王府后院那一记重击，看似干脆利落地踩碎了灰袍老者的胸口。
实际上反震回来的力道，已经让这具傀儡的小腿骨骼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不过，经过这一场实打实的搏杀，他也算彻底摸清了底细。
自己在狼居胥山枯坐的本体，战力绝对不会比寻常武道宗师弱，甚至真要放开手脚生死相搏，胜算还要高出不少。
屋檐下的街道上，一队队举着火把的兵马司士卒正呼啸跑过，甲胄撞击声响彻夜空。
刘标这回是真的被激怒了。
全城戒严，九门紧闭，大营开拔。
天子剑直接插在御案上，这摆明了是要把今晚伸手的世家爪牙连根拔起。
聂冥带着大批暗卫冲进燕王府，后头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刘誉亲自出面扫尾，朝廷的刀子自会替他把那些杂碎剁成肉泥。
房梁下方传来一声极为微弱的瓦片摩擦声。
一道黑影翻了上来，落地无声，快步走到刘誉身后单膝跪地：
“王爷。”
来人正是专诸。
专诸的黑巾上还带着几星没有干透的血迹，显然在赶来汇合之前，手底下也料理了几个漏网的暗桩。
刘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专诸。
他压低声音吩咐道：
“既然聂冥已经带着暗卫顶上去了，京城里面那些世家大族安插的死士就一个都跑不掉。”
专诸抬起头，低声请示：
“王爷的意思是，让城里的弟兄全部撤下来？”
“对，立刻收手。”
刘誉语气很硬：
“把无生阁撒在各条街巷里的人手全部收回来，今晚不要再跟官府的人打照面，免得惹上一身骚。
让他们动作快点，趁着东城门还没被京营的铁骑彻底围死，立刻潜出京城。”
专诸目光微动：
“潜出去之后，去哪里集结？”
刘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去盯着那些世家大族的大本营。
崔家、卢家、王家，还有太原和江南的那几处祖宅，全给我死死盯住。”
“京城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世家伸进宫里的手被斩断，这帮老狐狸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接下来只要有半点异动，不管是调动私兵，还是转移族中钱粮，必须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来。”
专诸抱拳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
无生阁在城外的暗桩早已布置妥当，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一只信鸽飞出去，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去办吧，动作干净点。”
刘誉摆了摆手。
“遵命！”
专诸不敢有丝毫耽搁，起身倒退两步，身形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屋顶上再次只剩下刘誉一个人。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整座京城像是一口架在烈火上的沸水大锅，杀气腾腾。
.....
不多时，四周的空气中突然泛起了一股奇特的律动。
那不是武夫刚猛暴烈的气血，也不是江湖术士阴损的毒雾，而是一种浩大平正、隐隐带着书卷香气的文道波动。
有书生在这附近？
刘誉全身肌肉一下子绷紧，眼神变得极为戒备，猛地转头盯向身侧三丈外的屋脊阴影处，沉声低喝：
“谁？
滚出来！”
瓦片轻响。
一道青衫身影踏着夜风，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站定在青灰色的屋脊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上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宽大的袖口迎风飘展，长发只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身形单薄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柳枝。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卷磨损了边角的竹简。
当刘誉看清楚那张清瘦面容的这一刻，整个人脑子里轰的一声，心神剧烈晃动，甚至连维持傀儡体内的真气运转都停滞了半拍。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墨竹！
怎么会是她？
三年前在扬州的那场死局，问心局，要将他刘誉的心智生生磨碎在扬州城头。
那时候，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青衫女子，为了替他强行破开死局，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捅穿了她自己的心口！
她用满腔的热血，替他撞开了一条生路。
那天满地的鲜血，刘誉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稷下学宫的文圣亲自赶到扬州，才勉强吊住了她胸口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随后便将她带回稷下学宫，浸泡在浩瀚的书海文泉之中温养。
整整三年了。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醒过来了，而且不知何时回到了大昭京城，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刘誉垂在袖袍中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头。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示警。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现在的京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刘标的暗卫满大街抓人，世家大族的死士在暗处潜伏，朝中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
自己潜伏京城，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刘誉强行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进肚子深处。
他的眼神转为冰冷疏离，甚至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而苍老：
“女书生？
天下倒是少见这种装扮。不知阁下深夜拦路，是敌人，还是朋友？”
屋脊对面的青衫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墨竹就站在那里，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的眼眶早已经红透了，水汽迅速弥漫了整双眸子。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裹在黑袍里、连面容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笃定：
“九爷，我不信你不认得我。”
一声“九爷”，咬字极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刘誉的心坎上。
他的心头猛跳，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具身体明明只是一具机关傀儡，骨骼是用精铁打造，皮肤是用生漆与特殊药材鞣制的皮革，连说话的声线都特意做过了掩饰。
就算是聂冥那样的武道宗师当面，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她凭什么一口咬定？
不行，必须稳住。
刘誉眼神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
九爷是谁？
本座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更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没有别的事，奉劝姑娘赶紧回家读书，今晚这京城不太平，刀剑可不长眼睛。”
说完，刘誉作势就要转身，准备直接纵身跃下房梁离去。
然而墨竹根本没有退缩。
她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加快了脚步，踩着脚下有些松动的青瓦，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刘誉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墨竹抬起头，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清秀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坚毅的神色。
她死死盯着刘誉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九爷，你的武功可以变，你的声音可以变，甚至你身上的皮肉都可以是假的。”
“但是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刚才你在屋顶上看到我的第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种震惊和慌乱，你根本藏不住。”
“还有，就在刚才我喊出‘九爷’这两个字的时候，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神往左下角偏了半分。”
墨竹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别人认不出你，我认得出来。”
“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的眼睛。”
青衫女子仰着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黑袍人，哑声逼问：
“所以，你就是燕王刘誉，对不对？
你是我的九爷，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