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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马蹄声在青石板街面上砸出一串串碎响。
苏晏骑在马背上,胸前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小高炽被布带绑在怀里,睡得极沉。
赵云带着数十名亲卫策马在前,银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队伍刚靠近北城门,守城的禁军就动了。
整整两队披甲军士快步横在街心,长枪斜指地面,拒马桩也被推了出来。
“深夜闭门,城中戒严!”
城门校尉按着佩刀,大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高声喝道:
“来者何人?
速速停步下马受检!”
赵云根本没有勒缰绳的意思,马蹄径直停在离拒马桩不到三步的地方。
他抬手从怀里抽出一块金错铁牌,当胸掷了过去。
铁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进校尉手里。
正面刻着蟠龙,背面则是两个铁画银钩的篆字:燕王。
“燕王令在此。”
赵云声音平静,右手却按在刀柄上:
“王妃奉旨出京,开城门。”
校尉手里捧着沉甸甸的令牌,手指摸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纹路,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抬头看向赵云身后。
苏晏端坐在马背上,一身黑色骑装,外罩挡风的大氅,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冷下来的眸子。
怀里的襁褓鼓鼓囊囊。
校尉脑门上渗出细汗。
京城里这几天流言四起,谁都知道燕王在北戎生死未卜,但燕王府的威名依然压在所有人头顶。
这块令牌是真的。
私自扣押燕王妃和王府亲卫,若是动起手来,把事情闹大,他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得赶紧放行,不能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校尉心里飞快盘算着,当下不再犹豫,双手将令牌奉还,低头躬身:
“末将不知王妃车驾至此,多有冒犯,放行!”
两旁的禁军立刻搬开拒马桩。
沉重的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隙,刚好容得下两骑并排通过。
“走。”
苏晏冷冷吐出一个字,一夹马腹,当先冲出城门。
百余名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碎夜色,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看着骑队远去的背影,校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身旁的亲兵低吼:
“快,立刻动身进宫通知陛下,就说燕王妃出城了,随行的只有百余名王府亲卫!”
“是!”
亲兵翻身上马,发疯一样朝皇宫方向狂奔。
……
皇宫大内,御书房。
案头上的铜灯静静燃着。
清晏帝刘标坐在龙椅上,批阅着各地送上来的加急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戎那边的局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燕云是北境的门户,刘誉要是真折在狼居胥山,大昭北境半壁江山都要地动山摇。
得想个法子稳住各方势力。
正思量间,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内侍踉跄着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北城门急报!”
刘标笔尖一顿,抬头看去:“何事?”
“燕王妃苏晏,带着燕世子,连夜出了北门!”
内侍声音发抖:
“随行的只有赵云和百余名王府亲卫,走的是去燕云的官道!”
啪!
刘标手里的紫毫笔直接被折断,随手将一本看了一半的诏书重重砸在地上。
“守城门的将领是干什么吃的?!”
刘标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京营禁军都是死人吗?
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出城,他们居然敢放行?!”
燕云现在是绞肉场,北戎主力虎视眈眈,国内几方势力也在暗中窥探。
苏晏一个弱女子,带着刚出生的婴孩往死人堆里扎,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万一在路上出了差池,刘誉就算活着回来,他也无颜面对自己的亲弟弟。
内侍把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战战兢兢地开口:
“启禀陛下,王妃手中有燕王令,守门将领不敢出手阻拦。”
听到“燕王令”三个字,刘标脸上的怒气凝固了一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坐回龙椅上。
燕王令见牌如见人,那是先皇亲赐给刘誉的特权,守门的校尉确实不敢拦,拦了就是谋逆。
“立刻调动飞骑营,派出兵马,把燕王妃给朕追回来……”
刘标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了。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追回来?
把她追回来又能如何?
小九不在,燕云需要主心骨。
刘标心里明白得很,苏晏这一步走得凶险,但走得极准。
这女人不是去送死,她是去给刘誉守家底的。
“算了。”
刘标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意彻底消散,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小九这一家子都倔得很,真要是硬把她绑回来,指不定闹出多大乱子。
传朕口谕,让飞骑营派两千精锐追上去,不要阻拦,就远远跟着,护送他们平安抵达燕云!”
“奴才遵旨!”
内侍松了一口气,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刘标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当真是有魄力,就和我那九弟一样。”
他喃喃自语道:
“这样才配做我刘家的王妃。”
这般果决凌厉的手腕,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刘标重新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绢帛,铺在案头上,提起新笔蘸饱了浓墨。
既然苏晏敢押上性命去燕云,那大昭朝廷就必须做她的后盾。
绝不能让燕云那些骄兵悍将觉得朝廷怠待了王妃。
笔尖在绢帛上飞快游走。
这是一封并不着急明发的诏令。
诏令的大致内容很简单:
燕王不在燕云期间,特准燕王妃苏晏代管燕云一切军政要务,便宜行事,违者以谋逆论处。
刘标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天子玉玺,将绢帛卷好收进暗格。
他抬头看向北方,目光穿透殿门外的沉沉夜色。
“小九,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的回来。”
刘标低声自语:
“哪怕是用我大昭的国运将你换回来,也是值得的。”
……
狼居胥山。
狂风卷着雪沫在山脊上呼啸奔流。
山巅之上,慕容观崖凌空而立,长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悬浮着一尊巨大的神仙法相,足有百丈之高,法相周身光芒流转,将整座山峰死死罩在下方。
慕容观崖的目光落在山顶平地中央。
那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聚运阵纹,淡金色的光芒顺着阵纹流淌。
刘誉盘坐在大阵正中,双眼紧闭,面色冷肃。
天地间磅礴的气运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顺着四面八方疯狂朝刘誉体内灌注。
这是合道的天地异象。
一旦让刘誉彻底将狼居胥山的气运吞噬干净。
到时候北戎将再无立足之地。
慕容观崖心中杀意暴涨,但也带着深深的忌惮。
强行打断合道,阵法反噬的力量足以将整座山峰撕碎,他自己也讨不到好处。
最好的办法是逼刘誉自己停手。
“刘誉小儿,你现在主动终止合道,本国师保你安稳回到燕云!”
慕容观崖声音如滚雷,在山谷间反复震荡:
“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国师手下无情!”
刘誉坐在阵眼之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翻滚,筋脉在庞大气运的冲刷下隐隐作痛。
停手?
简直是笑话。
停手就是任人宰割,只有彻底完成合道,才能真正破局。
刘誉不仅没有减慢速度,反而猛地运转功法,双手结印,阵法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吸收气运的速度瞬间暴涨一倍。
山体周围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找死!”
慕容观崖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这小子根本油盐不进,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连人带阵一起毁了。
轰!
雄浑的真气自慕容观崖体内喷涌而出,如同海啸般向四方扩散。
他身后的神仙法相双目陡然睁开,两道金光洞穿云层。
法相抬起巨大的右手,掌心凝聚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直向着大阵中央的刘誉拍下。
巨大的掌印遮蔽了天空。
呼啸的掌风尚未落下,狂暴的压力已经将周围的山石碾成齑粉。
空气被硬生生挤压出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整座狼居胥山在这股威压下疯狂抖动,巨大的裂缝顺着山体向下蔓延,巨石滚落,仿佛下一刻整座大山就会分崩离析。
面对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刘誉依旧稳坐如山,只是嘴角抿成了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准备硬扛这一击。
但就在巨掌即将触及阵法屏障的瞬间。
一声冷笑穿透云霄,在大殿般的空旷天地间炸响。
“慕容老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外孙出手。”
声音未落,一道青色刀芒自极远处的虚空划破云海。
刀芒长达百丈,纯粹由凌厉至极的真气凝结而成,携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横空扫来。
嗤啦!
天空仿佛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青色刀芒精准地撞在神仙法相拍下的巨掌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
刺目的气劲在半空爆炸,冲击波化作狂风,将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尽数荡平。
神仙法相被这一刀震得倒退半步,巨大的掌印当场崩碎成漫天光点。
慕容观崖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晃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他豁然转头看向刀芒斩来的方向。
云层散去。
一道灰袍身影踏着虚空,一步百丈,正缓缓走来。
来人头发灰白,腰悬长刀,神色冷厉得像万年不化的坚冰,双眼死死盯着慕容观崖,杀意毫不掩饰。
正是萧临天。
刘誉在大阵中央缓缓睁开眼,看着空中的灰袍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局势彻底变了。
萧临天单手按在刀柄上,站在离慕容观崖百丈之外的高空,冷声开口:
“老夫在此,你动他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