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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三个问题(第1/2页)
沈念安夜里醒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她听见有人在水龙头底下搓手。声音不重,就是那种把掌心对在一起慢慢揉搓的摩擦声,混在水流里,又闷又黏。
第二次是三点,她从梦里惊了一下。
梦里她在池塘边上站着,低头看水,水里有一张脸浮上来对她笑。那张脸开始是沈清的,笑着笑着变老了,变成沈静秋的脸,又笑着笑着变回来了。变化之间那张脸有一个瞬间什么都不像,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三个字。她醒之前看清楚了那句话是你也是。
第三次她没看时间。天还黑着,但黑得不够彻底,像有人用脏抹布把夜色擦薄了一层。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左臂的纱布底下那枚灰色旧痕在发痒,像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但更刁钻。痒在皮肉深处的骨头面上,够不着,抓不到,她只能攥着拳头忍着。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做早饭。煎蛋的时候左手不太听话,打蛋的时候蛋壳碎了一片掉进碗里,她拿筷子挑了三次才挑干净。
手不行就别动了。
行。
哪里行了。沈珩看了她一眼,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今天别去幼儿园了,沈澈昨天扎了手,让他歇一天。
沈念安把蛋端上桌的时候沈澈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坐在椅子上了。他的手心贴着一块创可贴,小小的肉色胶布盖住伤口,他举着手看了半天,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戳了戳胶布边缘。
妈妈,不疼了。
那也别碰水。
沈澈点头,拿勺子挖了一口蛋塞进嘴里嚼着,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沈念安。
妈妈,外婆昨天说的那个阿姨——她有名字吗?
沈珩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沈念安看着他,孩子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很认真地在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有。沈念安说,她叫沈清。你应该叫她——大姨。
沈澈歪着头想了想。大姨。她比我大很多吗?
大很多。沈念安说,比你大。
那她现在在哪里?
沈念安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沈珩抬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脚尖,她看了他一眼,少年垂着眼皮在喝粥,表情没动。
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她说。
沈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蛋。他把盘子舔干净了,端着自己的碗放进厨房水槽里,回来的时候衣角上沾了油渍。沈珩放下碗站起来,抽了一张纸弯腰给他擦衣服。
哥我自己擦——
别动。
沈珩把油渍按了两下,擦不掉,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他直起腰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念安,目光在她左臂的纱布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间换了校服出门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沈澈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积木是塑料的那种,红色蓝色的方块堆在一起倒了一次又堆了一次。沈念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左臂搁在扶手上,纱布底下那枚灰色的旧痕又在发痒。
她把手腕上的纱布揭开一角。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疼,但按下去的时候皮肤底下有一声极轻的嗒,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面上敲了一下。
她把纱布重新裹好。
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沈念安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人。她开了门,走廊空的,声控灯亮着,1602的门关得紧紧的,灰还蒙着,福字还卷着角。
她低头看门脚下,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只搪瓷缸。白色的底,蓝边的沿,缸身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缸里装着一小把干枣,和昨天陈姨给的那种一样,皱巴巴的,表面一层白霜。
她把搪瓷缸端进屋。缸底是湿的,手指碰到缸沿的时候触感微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把干枣倒进碗里,搪瓷缸搁在窗台上晾着。沈澈从地毯上爬过来看那碗枣,伸手想拿一颗。
别吃。沈念安把碗挪到架子上层,等妈妈洗过再说。
沈澈把手缩回去,坐回地毯上。积木堆到第四层的时候又倒了,塑料块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歪着头看那些散落的颜色块,拿起一块红色的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妈妈,大姨为什么一直在梳头?
沈念安从厨房探出头。什么?
大姨一直在梳头。沈澈把红色的积木放下,换了一块蓝色的举起来,又对着光看了看。她坐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一直梳一直梳。梳子齿里全是头发,她梳不完。
沈念安从厨房走出来,在沈澈面前蹲下。她把他手里的积木拿下来,握住他的两只小手。澈澈,你看见大姨了?
沈澈点头。睡觉的时候看见的。黑的地方。她坐在水里面,水是凉的。她对我笑,她说——他想了想,皱起鼻子。她说让我别告诉妈妈。她说不让妈妈知道她在梳头。
沈念安攥着孩子的手松了松。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搪瓷缸,缸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白色的水渍印子。
还有吗?
还有。沈澈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去,举起来,伸出一根食指。她说让妈妈回答三个问题。答对了她就不梳了。
哪三个问题?
沈澈把食指收回去,掰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头开始数,一根一根地数得很认真。
第一个,她为什么姓沈?
第二个,她为什么会死?
第三个——他数到第三根指头停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那种沉,像有谁在背后教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第三个,妈妈你为什么不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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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的膝盖跪在地毯上,整个人定住了。她看着沈澈的脸,六岁孩子的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好奇、认真、一点点困惑。但那三个问题不是他问的,她听得出来。那些句子的节奏不对,停顿的位置不对,不像六岁小孩的语言习惯,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三遍,让他背下来的。
是谁让你问的?
沈澈歪头。大姨。
大姨在哪儿跟你说的?
沈澈指了指客厅的墙角。他指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昨天夜里水声最密集的角落,窗帘垂下来挡住一半,墙角的踢脚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小片灰绿色的霉斑。
她就坐在那里。沈澈说。她头发好长好长,拖在地上。她梳头的时候头发会变短,梳一梳又变长,梳一梳又变短。她一直笑一直笑,笑的时候嘴巴里黑黑的,没有牙齿。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墙角。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踢脚线裂缝里的霉斑摸着是干的,她一碰就碎成了灰。但她的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开始发烫,烫得她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
她转身回到沈澈面前,重新蹲下来。澈澈,你告诉大姨,第一个问题妈妈现在就回答。她姓沈,因为她是我姐姐,是外婆的女儿,是我们家的人。
沈澈点点头,像是在听别人说话。他歪着脑袋停了一会儿,说:大姨说,那第二个呢?
沈念安的喉咙紧了紧。她想起昨天祠堂里那块牌位下的那行小字:一生温顺,不曾忤逆。想起沈静秋端碗喝下牙齿时发白的嘴唇。想起池塘边上那双从水底伸出来的、冰凉的手。
第二个问题,她说,妈妈不知道。妈妈也是昨天才知道她。
沈澈又歪头停了一会儿。这次停得比刚才久,久到沈念安以为沈清不会回答了。然后沈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把小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不像他,太轻了,太像大人哄孩子时的力道。
大姨说。沈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低了半度,绵了一点,像隔了一层水在说话。她说你不知道没关系。她说那第三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行。
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沈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对不上焦了,瞳孔散了半秒又重新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里面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她问你为什么不记得她。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你。她说池塘底下好冷。
沈念安把沈澈抱进怀里。孩子小小的身体靠在她胸口,温热的一团。她抱着他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底座,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左臂的纱布蹭着沈澈的衣服,伤口在痂皮下隐隐发疼。
她闭上眼睛。左手虎口的斗纹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拿一根针抵着那个螺旋中心往上推。她感觉得到那枚纹路在变大,从绿豆大变成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拇指盖大,螺旋一圈一圈地撑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圈口里钻出来。
妈妈。沈澈的声音埋在她胸口闷闷的。大姨哭了。
她没有哭。沈念安说。
她哭了。沈澈的耳朵贴着她的胸骨,声音传上来震着她的皮肤。她说她等了三十多年。她说她每天都在等妈妈来问她这三个问题。她等到了。所以她哭了。
沈念安松开沈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已经膨胀到硬币大小,螺旋中心凸起一颗米粒大小的凸点,像一只眼睛正在从她的皮肉底下往外鼓。她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凸点,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软的、温的、有脉搏的。
澈澈,她说,你告诉大姨。第三个问题妈妈现在回答不了。但妈妈会回答她。让她等我。
沈澈抬头看她。孩子脸上的泪痕还在,嘴角两边湿漉漉的,但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对劲——嘴角弯的幅度太标准了,像有人在他脸上调整好了角度。
她说好。沈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变了调,低低的,含着一口水似的那种黏。她说她等你。她说你答对了她就不梳头了。她说你答不对,她就一直梳一直梳,梳到你也坐进水里,陪她一起梳。
说完沈澈打了个嗝。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对焦了,里面的水汽散了,重新变成六岁孩子的那种透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妈妈,我饿了。
沈念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层别人的表情已经从孩子脸上褪干净了,只剩下腮帮子上两团浅浅的泪痕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
沈念安把他的腿摆正,从卧室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嘴角挂着一粒米没咽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只搪瓷缸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用黑笔写着一行字,被水泡过,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第三个问题等你老了再答。
沈念安的手指从缸沿滑到缸底,触到那几个字的凹陷时,她左臂纱布底下的灰色旧痕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猛地翻了个身。
搪瓷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缸壁上最后一点水珠被震落,滴在地板上,嗒的一声。
她低头看地板上的那滴水。水滴正在慢慢变形——从圆形拉成长形,从长形拉成一条线,那条线正在往墙角的方向爬。像活的。
沈念安一脚踩上去。水滴在她鞋底碎开了,渗进地砖缝里不见了。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在放音乐,声音远远的、细细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听着那调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是那首摇篮曲。
从池塘底下传上来的那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