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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流言四起(第1/2页)
诸葛元元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颜无双没有立刻行动。她让元元继续盯着,风闻司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那些传播流言的人的行踪、接触对象、说话时的神态。她需要知道,这流言是从哪里开始,又是如何扩散的。
三更梆子声在夜色中消散。
颜无双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看着成都城从沉睡中醒来——早起的商贩推着车吱呀呀地走过石板路,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军营里传来晨练的号角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第七天。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成都城的街巷里悄然蔓延。
最先是在西市的茶楼里。三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商贾,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上摆着一壶蒙顶茶,几碟点心。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那位颜使君,能坐稳益州牧的位置,靠的可不是真本事。”
“哦?怎么说?”
“嘿,你想想,一个女子,凭什么让看着办、吕无心那些悍将俯首听命?还不是……”说话的人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暧昧的手势,“听说她夜里常召将领入府议事,一议就是大半夜。那看着办将军,进去的时候还板着脸,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
另一人接口:“何止看着办。我有个亲戚在州府当差,说诸葛军师和颜使君也是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两个女子,啧啧……”
第三个人摇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第一个人冷笑,“无风不起浪。你想想,一个女子,若没有些非常手段,凭什么统领一州?凭什么让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听话?”
茶楼里很吵,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演义》里的赤壁之战,拍案声、喝彩声、茶碗碰撞声混成一片。但靠窗那桌的低语,还是被邻桌几个歇脚的脚夫听去了。
第二天,流言传到了东市的酒肆。
一个喝得半醉的乞丐,靠在墙角,对围着他的几个闲汉说:“……那颜无双,夜里在府中设宴,将领们轮流进去。出来的时候,个个脚步虚浮,满面春风。嘿,你们说,这议事能议成这样?”
闲汉们哄笑。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乞丐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破碗:“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州府后厨帮工。他说,那些将领夜里去议事,厨房都要准备醒酒汤和补品。你说,议事需要喝那么多酒吗?需要补身子吗?”
第三天,流言传到了南门的菜市。
两个卖菜的妇人,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颜使君和诸葛军师,其实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就是……磨镜之好。”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我娘家嫂子的妹妹在州府浆洗衣物,她说,颜使君和诸葛军师的贴身衣物,都是混在一起洗的。而且,诸葛军师夜里常宿在颜使君房里,天亮才出来。”
“天啊……”
“要不怎么说,女子当政就是不成体统。这成何体统啊!”
第四天,流言传到了北营。
几个刚换防下来的士兵,在营房外的水井边打水洗漱。其中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擦脸一边说:“你们听说了吗?关于颜使君的……”
“闭嘴!”一个老兵厉声喝道,“使君也是你能议论的?”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但旁边另一个士兵接口:“我也听说了。说是使君靠美色驾驭将领,夜里常召人入府……”
“放屁!”老兵一巴掌拍在水桶上,水花四溅,“使君带我们打过仗!她在德江设伏,全歼吴军三千精锐的时候,你们这些兔崽子还在家里玩泥巴呢!再敢胡说,老子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士兵不敢再说话,但眼神里都藏着些什么。
流言像野草,一旦生根,就疯狂蔓延。
它从市井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州府小吏的耳中,又从州府小吏的嘴里,传到那些原本就对女子当政心怀不满的士族耳朵里。
第五天,流言已经变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颜无双每夜轮流召幸将领,有的说她与诸葛元元是磨镜之好,有的说她靠美色收买了看着办和吕无心,有的甚至说她怀了某个将领的孩子……
内容越来越不堪,细节越来越具体。
仿佛每一个传播流言的人,都亲眼见过那些龌龊的场景。
***
第六天,清晨。
益州军营,校场。
看着办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刚刚结束晨练,汗水浸透了戎装,额头上青筋暴起。台下,五千士兵列队整齐,鸦雀无声。但看着办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敬畏,是信服。
现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好奇,像是揣测,像是……鄙夷。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上点将台,在看着办耳边低语了几句。
看着办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你说什么?!”
亲兵吓得后退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城、城里都在传……说将军您……您夜里常被使君召入府中,一待就是大半夜,出来的时候……”
“放他娘的狗屁!”看着办暴喝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校场上空回荡。
台下五千士兵,齐齐一震。
看着办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眼睛瞪得铜铃大:“谁说的?!谁在造谣?!老子去宰了他!”
“将、将军息怒……”亲兵吓得脸色发白,“流言已经传开了,到处都在说。茶楼、酒肆、菜市……连、连军营里都有人在悄悄议论……”
看着办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这几天,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传令!”看着办的声音嘶哑,“全军集合!老子要亲自查!谁敢造谣,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将军不可!”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诸葛元元不知何时来到了校场。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外罩青色披风,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缓步走上点将台,声音平静:“将军此时大张旗鼓地查,只会让流言越传越广。”
看着办转头看她,眼睛通红:“军师!他们在污蔑使君!污蔑我们!”
“我知道。”诸葛元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公开辩驳,越是显得心虚。你越是抓人,越是证明传言有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变应万变?”看着办咬牙切齿,“就让他们这么胡说八道?!”
“风闻司已经在查了。”诸葛元元说,“我们已经锁定了十七个最早传播流言的人,正在顺藤摸瓜,追查源头。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将军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看着办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看向台下那些士兵。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兵,那些和他一起在德江浴血奋战的兄弟。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了怀疑。
这种滋味,比刀砍斧劈还难受。
“那……那就这么忍着?”看着办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诸葛元元沉默片刻,轻声说:“将军,使君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信我者,不必解释。不信我者,解释无用。’”
看着办愣住了。
许久,他松开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告诉使君,看着办……信她。”
诸葛元元点点头,转身走下点将台。
她走得很慢,很稳,仿佛那些流言、那些揣测、那些恶意的目光,都无法动摇她分毫。
校场另一边,吕无心正在训练骑兵。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持长枪,在训练场上纵横驰骋。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他训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狠——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每一次冲锋都要求完美。
一个骑兵动作慢了半拍,吕无心一枪抽在他的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骑兵险些摔下来。
“再来!”吕无心的声音冰冷,“战场上慢半拍,就是死!”
骑兵咬牙,重新控住马,再次冲锋。
吕无心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眼神深处藏着什么。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他训练得更狠了,要求更严了,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憋屈,都发泄在训练场上。
他知道流言。
他当然知道。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训练。
往死里训练。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什么。
***
第七天,下午。
州府议事厅。
颜无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厅内坐着十几个人——看着办、吕无心、伯符、润帝、小太博、孙中令,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将领。
气氛有些微妙。
润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他是流民出身,靠着战功才坐到这个位置。对流言,他听得最多,也最敏感。那些话太难听,太龌龊,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他只是偷偷观察。
观察颜无双的表情,观察看着办的反应,观察吕无心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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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博坐在颜无双下首,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是士族子弟,对流言中的“磨镜之好”最为忌讳。这种话若是传回他家族里,他父亲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但他没说话。
因为颜无双在说话。
“汉中边境有异动。”颜无双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魏将张郃从长安出兵,经扶风在五丈原外三十里扎营。虽然还没有进攻的迹象,但我们必须防备。”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那些流言,那些恶意的揣测,从未存在过。
“伯符。”她抬起头,“你带五千人去汉中南驻防。记住,以守为主,不要主动出击。张郃是沙场老将,不要中了他的诱敌之计。”
伯符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流言中也有他的名字——说他从东吴叛逃,是因为迷恋颜无双的美色。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辩驳。
但他什么也没说。
“看着办。”颜无双看向他,“你负责成都城防。流言四起,城内恐有宵小趁机作乱。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间。”
“是!”看着办的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颜无双点点头,又看向吕无心:“吕将军,骑兵训练不能停。魏国骑兵天下无双,我们必须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吕无心沉默地点头。
他的眼神和颜无双对视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颜无双看到了他眼中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揣测,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那种信任,让颜无双心里微微一暖。
“润帝。”她看向角落。
润帝连忙起身:“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去汶山郡协助郡守剿匪。最近流民增多,匪患也多了。记住,剿抚并用,能招安的尽量招安。”
“末将领命。”
议事继续进行。
颜无双布置任务,听取汇报,做出决策。她的语气、神态、动作,都和往常一样——从容,果断,威严。
仿佛那些流言,那些污言秽语,从未触及她分毫。
议事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
润帝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使君……”他欲言又止。
颜无双正在整理舆图,头也不抬:“说。”
“末将……末将听到一些流言。”润帝的声音很低,“关于使君和诸位将军的……很难听。末将知道那是胡说八道,但……但军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末将担心,长此以往,军心会乱。”
颜无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润帝有些不安。
“润帝。”她开口,“你信我吗?”
润帝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末将当然信使君!若不是使君收留,末将和那些流民兄弟,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那就够了。”颜无双说,“信我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动摇。不信我的人,我说再多也没用。军心会不会乱,不在于流言,而在于我们做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州府的庭院,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
“明天,我会去军营。”颜无双说,“亲自给有功将士授勋。你回去告诉兄弟们,该得的赏赐,一分不会少。该打的仗,一场不会躲。至于流言……让它传吧。”
润帝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直,瘦削,但仿佛能撑起整个益州的天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有些可笑。
“末将明白了。”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
第八天,军营校场。
五千将士列队整齐。
颜无双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剑。她没有戴头盔,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寒风吹过,披风猎猎作响。
台下,将士们屏息凝神。
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每个人都听过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现在,他们看着台上的颜无双,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揣测,有怀疑,也有依旧坚定的信任。
颜无双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在此表彰德江之战有功将士。”她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念名字,“王虎,斩首三级,擢升什长,赏钱五千,布三匹。”
一个年轻士兵出列,快步走上点将台。
颜无双亲自将赏钱和布匹交到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王虎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谢使君!”
“李二牛,阵前救回同袍,擢升伍长,赏钱三千,布两匹。”
又一个士兵上台。
“张铁柱,作战勇猛,负伤不退,擢升屯长,赏钱八千,布五匹,良田十亩。”
……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份又一份赏赐。
颜无双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亲手将赏赐交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一句鼓励的话。
台下,将士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些怀疑,那些揣测,那些因为流言而产生的隔阂,在实实在在的赏赐面前,在颜无双坦荡的目光面前,一点点消散。
赏赐发完,颜无双收起帛书。
她看着台下五千将士,沉默了片刻。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我知道。”颜无双忽然开口,“最近城里有些流言,关于我的,关于诸位将军的。很难听,很龌龊。”
台下将士们齐齐一震。
谁也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不解释。”颜无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没必要。我颜无双是什么样的人,诸位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几句流言就能定义的。我们在德江并肩作战的时候,流言在哪里?我们在州府日夜操劳的时候,流言在哪里?我们为益州百姓谋生路的时候,流言在哪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流言只在阴暗的角落里,只在不敢见光的人的嘴里。它伤不了我们,除非我们自己先信了它。”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辩驳什么,而是要告诉诸位——我信你们。信看着办将军的忠勇,信吕无心将军的悍勇,信伯符将军的智勇,信在座每一位将士的热血。”
“我也请你们信我。”
“信我能带你们打胜仗,信我能让益州百姓过上好日子,信我能守住这片土地,不让它被吴魏瓜分。”
“至于流言……”
颜无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让它传吧。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打仗打仗,该种田种田,该练兵练兵。等我们拿下汉中,拿下荆州,拿下整个天下的时候,看看那些传流言的人,还能说什么。”
台下,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使君万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最后,五千将士齐声高呼:“使君万岁!使君万岁!使君万岁!”
声浪如雷,震得校场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
看着办站在颜无双身后,眼睛有些发红。
吕无心握紧了手中的枪。
润帝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流言还在,恶意的揣测还在,但军心……稳住了。
***
当天傍晚,州府。
颜无双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孙中令就匆匆走了进来。
“使君,成都朝廷来使了。”
颜无双抬起头:“这次是什么?封赏?”
孙中令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封赏……是问询诏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奉上。
颜无双接过,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宫廷专用的篆书,盖着“皇帝之玺”的大印。但内容……却字字诛心。
“诏曰:益州牧颜无双,女流干政,本已逾制。近闻内外传言,谓其与麾下将领有私,与幕僚有染,行为不检,有伤风化。着颜无双即刻上表自辩,澄清事实。若传言属实,当自请去职,以正朝纲。钦此。”
颜无双看完,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孙中令小心翼翼地问:“使君……如何回复?”
颜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军营的灯火已经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流言,军心,朝廷诏书……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孙老。”颜无双忽然开口,“你说,这诏书……是谁的意思?是后主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孙中令沉默片刻,低声道:“老臣听说,黄皓最近收了一大笔钱。三千金,从江东来的。”
颜无双笑了。
笑容很冷。
“原来如此。”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告诉使者,诏书我收到了。回复……我会亲自写。”
“那……写什么?”
颜无双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空白的帛书上空。
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