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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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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第1/2页)
    李振新牵着马回到机耕班,已经快半夜了。
    他把马拴在棚子后面,轻轻推开门,进了宿舍。
    小林子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他慢慢走到铺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胡杨木的,粗粗细细好几根,被烟火熏得乌黑。
    望了半天,始终没有睡意,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
    刚才父亲的话,也一句一句地浮现在脑海中。
    “有挂念的人,有答应别人的事,这个日子过得才有盼头。”
    “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它有温度。”
    “······”
    李振新翻了个身,又想起母亲。
    母亲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
    但那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印象之中,父亲只回去过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母亲送父亲去火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也不哭,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火车变成一个点。
    李振新一直在想,母亲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父亲一个人在这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自己···
    到底是走是留,是否能够像他们一样,熬得住。
    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壳疼。
    也就在这时,窗外的天,渐渐发白了。
    李振新刚闭上眼睛,门外就响起了张有福的吼声。
    “起来了!都快起来!准备上工了!”
    这个夜,在不知不觉中熬穿了。
    小林子听到声音,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李振新还躺着,推了他一把。
    “振新,起来了,再不起来班长又该来踹门了!”
    李振新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总感觉自己刚躺下,就被叫了起来。
    他揉了揉脸,穿上衣服出了门。
    张有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在喝茶。
    他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李振新,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觉?”
    “睡了。”李振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得有些晚而已。”
    “干会活就清醒了。”张有福盯着他看了看,摆了摆手,“走吧,今天活多,抓紧!”
    机耕班的人听到声音,陆陆续续爬上拖拉机,往地里赶去。
    李振新没去开车,而是坐在车斗上,靠着车帮闭上了眼。
    虽然早晨的风有些刺骨,但他还是抵不过困意,蜷缩着睡着了。
    “振新!振新!到地方了!”
    总感觉没过多久,小林子就开始使劲的推着他。
    “你昨晚干啥去了?”
    “嗯?到了?没···没干啥去啊。”
    李振新猛地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地头。
    张有福正蹲在地头抽烟,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李振新望见,赶忙躲离开张有福的目光跳下车,走到拖拉机跟前,钻进了驾驶座。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拖拉机正式开始工作了。
    犁铧下压,一路切开泥土,黑油油的土块被翻上来。
    这时,太阳才彻底从东边升起。
    李振新迎着太阳眯着眼,努力盯着前面的犁沟,尽量让拖拉机走直线。
    困意虽然频繁来袭,但好在晨风和轰鸣的拖拉机声,让他一直保持着还算清醒的状态。
    一上午,就这么熬了过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林子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振新,你那培训班还有几天?”
    “三天。”
    李振新喝了一口水,水是涩的,有股铁锈味。
    “那你还不走,今天下午不去吗?”
    “不去了。”李振新把碗放下,“牧业队今天有任务,都来不了,明天再继续上课。”
    小林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李振新问。
    小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振新,你帮我个忙。”
    “啥忙?”
    “下午不是该我耕地了吗?你帮我耕一下吧,然后再帮我盯着点班长。”小林子往张有福那边瞟了一眼,“我想去趟团部。”
    “去团部?干啥?”
    小林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如实说道。
    “按日子算,家里早该来信了,这都迟了快半个月了,还没收到,我去团部问问,是不是信到了没给送。”
    李振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林子家里就剩一个老爹,身体不好,每个月都来信。
    上个月的信晚到了几天,他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这回迟了半个月,怕是更着急。
    “行,你去吧。”李振新扭头望了一眼,“班长那我帮你兜着。”
    小林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你行不行?看你那脸色和黑眼圈,瞅着都吓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第2/2页)
    “哎呀没事,快去吧。”
    “行吧,谢谢了,回来给你带烟!”
    小林子走后,李振新坐回拖拉机上,扶着方向盘,闭了一会眼。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行,不能睡!要开工了!”
    他猛地睁开眼,使劲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疙瘩,塞进嘴里。
    酸酸的,嚼着嚼着,精神确实提上来了一些。
    李振新重新启动拖拉机,沿着上午的犁沟继续往前耕。
    这块地有三百多亩,方方正正的,犁起来不难,只要盯着前面的标杆,走直线就行。
    下午还算顺利,然而快到收工还剩几趟的时候,困意又上来了。
    这回不一样,困意不再是慢慢来的,这次像是洪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把整个人彻底淹没。
    李振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想撑住,想把眼睛睁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方向盘,慢慢偏了。
    拖拉机偏离了直线,往右边偏过去,越偏越厉害。
    犁铧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拖拉机的前轮顶上了地埂,猛地一颠,发动机‘扑扑’两声,熄了火。
    直到这时,李振新才猛地清醒过来,浑身冷汗。
    他赶紧重新发动,可发动机只是‘哼哼唧唧’地响了几声,一直没打着。
    没多久,身后突然有人在喊,是张有福,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李振新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这时候,张有福已经跑了过来。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先看了看熄火的车,然后顺着犁沟往后看。
    那道犁沟,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已经歪了。
    歪歪扭扭地往右边拐过去,拐了一个大弯,才拐回来,足足歪了有几十米长。
    张有福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回过头又看了看李振新。
    那眼神中没有生气,但却充满了失望。
    是那种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失望,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李振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扭头朝着其他还在干活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干了,收工吧,晚上去我那集合。”
    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谁也没说话,全都默默地收拾起了工具,跟着张有福走了。
    地里,只剩下李振新一个人。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那道犁沟。
    太阳已经开始没入地平线,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黑土翻起来,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地中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想起刚来新疆那年,第一次开拖拉机耕地。
    张有福就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边教边骂,骂了他一路。
    但骂完又笑着说:“还行,头一回能开成这样,不赖。”
    三年了···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开拖拉机了,他是团里最好的拖拉机手,闭着眼睛都能把犁沟开直。
    想到这,他决然的站起身,修好拖拉机,重新启动。
    这回发动机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把拖拉机倒回去,退到犁沟开始歪的那个地方,停下来。
    犁铧再次切开泥土,把歪掉的犁沟盖住,重新翻出一道新的沟。
    这回他盯着前面的标杆,眼睛一眨不眨,困意早就没了。
    他把歪掉的那一段耕完后,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一块地三百多亩,他一个人,一台拖拉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那头耕回来。
    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渐渐升起,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不用开车灯也能看清。
    他继续开,困了就嚼一块奶疙瘩,奶疙瘩嚼完了就掐自己大腿。
    一圈,两圈,三圈···
    地里的犁沟越来越长,歪掉的那段被完全盖住了。
    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整整齐齐的,像梳子梳过一样。
    最后一圈耕完的时候,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地头,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
    他跳下车,走到地中间,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犁沟。
    直的,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他缓缓抬头,往机耕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给张有福一个答复。
    但那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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