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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卫新在省城辗转工作十多年，期间与省一建、省三建都有合作，彼此相当熟悉，故而王总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当众提问。
“不是还有好几家没来吗，底价传出去了人家临时改价咋办？现在保密是保护王总的切身利益啊。”
秦卫新笑道。
接下来陆续进来三家投递标书，分别是宁台一建、商宇华固建筑和商渊永泰建筑，为慎重起见，也想着在省领导面前露个脸儿，都是公司法人代表亲自到场，但最强竞争者省一建迟迟没有出现。
“老胥不会中午喝多了还在浴城睡觉吧？”
省三建王总闲闲道，“他是一天三顿酒，顿顿不能少的。”
省一建胥总的确如此，每天中午、晚上、宵夜连续三顿，每顿至少四两酒，圈内朋友都笑谓他这么多年来喝的酒恐怕要以“吨”来计量。
“事关几个亿的大工程，老胥不可能出岔子。”
席间有位厅领导道，此事太重要了，就算胥总犯糊涂，省一建高管、中层干部也会千方百计让他清醒过来。
转眼快到投标公告规定的截止时间下午四点半，省一建方面还没有人影儿，王总幸灾乐祸道：
“也有可能担心拼不比我们，毕竟这回真刀真枪地干呐。”
商宇华固建筑老板华彪似笑非笑道：“瞧王总说的，好像之前都靠坑蒙拐骗拿的工程。”
王总摇摇头，道：“安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咱兄弟们都得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这是实话，我这个人向来不玩虚的。”
华彪怎会被他诳过去，笑道：“王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手段高明得很。”
眼看离截止时间还剩五六分钟，省国资胡处长坐不住了，以探询的语气问道：
“叶厅长，省一建那边是不是主动问问？几个亿工程不可能连投标机会都放弃，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叶小添沉声道：
“胡处长确定要主动打电话？那就属于邀标了，不符合‘公开招标、自愿投标’原则。”
“呃，那……那倒也是。”
胡处长吃了个瘪子，讪讪闭嘴。
下午四点二十八分，距截止时间还剩两分钟时，大厅门口终于出现省一建胥总的身影，后面还跟了一大群人，再仔细看或拿着相机，或举着摄像机，很象媒体条线的记者之类。
招投标中心钱主任见状唰地站起身喝道：
“投标现场不准拍照录像！保安呢，把无关人员清理出去！”
“且慢！”
胥总手一挥威风凛凛道，“我说两分钟话，说完就走！剑北关跨山大桥工程搞得太厉害了，把整个陇山建筑行业搅得天翻地覆，也都撕破了脸，什么同行交情感情、行规什么的都扔到一边，真正见识到人性的丑恶……”
王总怒喝道：“姓胥的，你到底来投标还是捣乱？捣乱就滚出去，不然日后有你好看！”
“威胁我？你还不够份儿！”
胥总轻蔑地瞅了他一眼，“这次我不投标，没必要投标；我也不是捣乱的，而是公开真相！”
钱主任陡地嘶声吼道：
“保安，保安，把他……他们全部轰出去！不准在这儿胡说八道，影响招投标工作正常进行！”
胥总敢硬闯招投标中心也做了精心准备，不用吩咐，外面又涌进来一帮工人挡在身前与保安形成对峙，他提高声音道：
“省三建事先知道底价了，消息就是招投标中心的人泄露出去的！商宇华固在谭大明牵线下跟其它几家密谋串标，而且……”
“轰出去！轰出去！”
钱主任急得额头青筋毕现，中心其他领导也纷纷冲上前阻止胥总爆料，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而且收买专家组成员要在标书内容方面挑刺！”胥总嗓门更大，“姓王的别再自作聪明，你手下做标书的跟人家串通好了，哪一页留啥错误，你耍心眼到头来为别人作嫁衣！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嘿嘿嘿，我手里有谭大明跟专家组成员见面的照片，看不看？看不看……”
最后半截话被汹涌如潮的斥责声、怒吼声淹没，在中心干部员工和保安共同努力下，胥总等终于被驱逐出大厅。
但胥总哪里服气，仍站在外面与钱主任等人激烈争吵；王总似被说中心思，躲到角落里沉着脸打电话。
秦卫新站在大厅大门内侧捕捉双方激烈言辞里的要点，脑里不时闪过一幕幕镜头。
厅里面，胡处长试探问道：
“各位领导，投标截止时间到了，是不是……按程序在公证人员监督下公布底价、拆开标书进行资质审查？”
叶小添已经猜到这位胡处长的立场，摇摇头道：
“从胥总举报情况来看，底价已经提前泄露出去了；专家评审公正性、投标单位是否存在串标，都需要进一步核查，今天招投标流程……等我请示后再作决定……”
说到这里他看看呆若木鸡的专家组成员，道，“在省领导作出指示前，请所有同志原地等候，不准擅自离开！”
叶小添起身来到僻静无人角落掏出手机时，心里暗暗佩服郭安民的思虑缜密，真的什么可能性都尽在掌握，难怪屹立省府大院深获前后两任省长信赖。
“安民，如你所料，招投标中心这边出了点状况……”
听叶小添详详细细说完，郭安民并没有“向蓝省长请示”，而是果断简明了提了三点指示——
好像早就拟好的应急预案，当然，以郭安民的风格极有可能。
通完电话回到座位，叶小添随即让人将冲在大厅外第一线的钱主任、二线的秦卫新叫回来，当众宣布“省领导最新指示”：
第一，剑北关跨山大桥交安机电标段招投标工作暂停，已经收取的标书全部密封送到省工程指挥部；
第二，招投标中心领导班子、专家组全体成员即日起接受谈话，深入了解相关情况；
第三，由省纪委、省国资、省司法相关领导会同秦卫新共同与省一建胥总谈话，详细掌握其举报事项。
省领导指示令得全场鸦雀无声，钱主任则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平时嘻嘻哈哈哥儿们似的胥总翻脸比翻书还快，居然在这儿捅出行业里最隐秘的内幕！
紧接着叶小添又作出一项决定：
秦卫新，钱主任会同招投标中心档案室主任、省纪委领导、公证处和律师事务所人员共同打开保险箱，取出那份蓝京亲笔签名的底价档案袋，现场鉴定！
叶小添并要求从出发起到取出底价档案袋全程录像，一个都别想耍猫腻、做手脚。
此时钱主任虽强作镇定，实则双腿发抖到几乎挪不开脚步，心里明白今天栽了，栽得很惨很惨，下场……会相当糟糕！
一行人来到档案室前开门，开保险柜，钱主任与档案室主任快瘫倒了，仅剩一口气勉强支撑着。
众目睽睽下秦卫新从保险柜里取出底价档案袋，故意拿到录像机面前前后展示一番，然后交到公证人员手里，道：
“请鉴定封口是否完好无损，没有偷拆私拆痕迹。”
公证人员细细察看，再会同律师事务所律师共同研究，然后沉稳有力地说：
“封口有刀割后重新弥合的痕迹，事务所印章、蓝省长签字都有断缺，经鉴定存在私拆偷拆可能，若需追查，可结合司法鉴定和刑侦手段，鉴定完毕。”
话音未落，钱主任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平时不是这样操作的，往往招投标中心人员把档案袋拿到现场，装模作样四下展示一番，其实纪委、公证人员、律师等离得远根本看不清，然后“嘶”便将封口撕掉了。
正是抱着“正常都这样”的侥幸心理，这回照章办理，就连省长签字画押的密封文件都敢拆。
公证人员和律师很有经验原地不动，秦卫新立即打电话向叶小添汇报，叶小添道：
“立即带到省工程指挥部隔离调查！”
虽然有省纪委领导在场，但叶小添的身份不能给纪委同志布置任务，而是本着“谁主办谁负责”原则，以省指挥部名义进行调查。
另外叶小添心中有数，此事黑幕重重，牵涉面甚广，姓钱的在省招投标中心当了四年半主任，手里不知掌握多少可怕的犯罪事实，唯有转移到省府大院方能保证其安全，换到别的哪个地方不出24小时保准没命。
与此同时省三建王总急令手下紧急复查标书电子档，不看还好，仔细审查后真的惊出一身冷汗：
标书报价的大小写不一致，大写里面少了个“仟”字；
公司承诺事项不全，比招标书要求的少了两项承诺；
附件工程清单当中设备型号、数量均低于工程要求，是非常低级的差错！
敢情他娘的老子冲锋在前、猛冲猛打，后面一群家伙躲在家里拖后腿，给老子挖坑来了！
王总以咆哮般命令参与标书策划、制订、修改、打印的人员全部关到地下室！
“等老子回去慢慢审问！”
他狞笑道，“老子要让他们后悔得咬舌头，哼，凡得罪老子的一概没有好下场，没有好下场！”
在场的宁台一建、商宇华固建筑、商渊永泰建筑等老板老总见势头不对想趁着混乱溜之大吉，却被秦卫新带来的工作人员拦住，说得很客气“有几个问题问问马上就好”，实际上他们心里清楚：
这回恐怕都栽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