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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省长，蓝京经常到京都参加正务院召集的各种会议，也有机会就陇山具体事务向分管副理汇报请示工作，但荣获桑云文亲自召见谈话，还真是第一次。
谈什么呢？
蓝京心里没底，也很忐忑，此前有幸去过铁旗杆巷老人家那儿，也接受过燕老爷子指点，现任局委员以上领导则有三号陈瑞华和钟宣部长于云复，与他们谈话有个共同特征：
全程被牵着鼻子被动应付，没有丝毫主动权。
这几位还算对蓝京颇具善意尚且如此，桑向民可是地道沿海系出身，现任省委书记季龙井的伯乐，也是“何老师”的学生，面对这位把朝明首富逼得仓惶而逃、朝明大本营大伤元气的角色，心里会是什么想法？
又打电话给容小姐，请她透过燕家大院渠道打听——办公厅秘书局专门为海子里办公的大领导服务，秘书之间联系千丝万缕，不可能一点儿不知情。
车子回到二环附近时容小姐终于来了电话，说召见谈话决定得很突然，是上午桑向民透过桑办传达的，秘书局只不过负责电话通知，确实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保密工作做得一丝不苟啊。
朝明方面……也有值得信任的省领导，但找不到桑向民这条线的，无奈之下只得在海子附近找家酒店稍加休息，等下午两点多钟动身前往。
蓝京杀个回马枪，可忙坏了陇山驻京办，随即行动起来做好相应配套：蒲旭开的驻京办的车，没资格进海子，要事先申请并约好时间；蒲旭的个人档案和全套资料来不及提交审核，只能临时协调具有进海子资质的司机；对接办公厅打探有无需要准备的事项；联系安排今晚食宿等等。
下午两点半，蓝京乘坐驻京办的车来到海子，警卫已事先得到通知敬礼放行，车子径直开到正务院云文所在的办公小楼，又经过一道检查后入内。
如事先所预料，桑向民正在主持一个秘密会议——蓝京早猜到大领导不可能专门坐办公室等，何况还是上午临时决定，“下午三点”是蓝京到海子报到的时间，不是谈话时间。
很正常，蓝京约下级谈话也这样。
秘书端来茶水，蓝京便安静地坐着耐心等待，期间除了由服务员陪同去洗手间，没有站起身乱走、乱动、乱看。
在这里处处要守规矩。
期间有几个人影在接待室前晃了晃，明显被带到另一间去了，排队等待接见啊，幸好自己大概在前面。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秘书从侧门悄无声息进来，轻声道：
“首长来了，请进。”
穿过小院子步入云文办公室，桑向民与他亲切握手，道：
“决定得有点仓促，恐怕影响蓝京同志正常工作吧？你喜欢经常下基层跑的。”
“没有没有，”蓝京暗想接受你谈话就是最重要的工作，“最近我在京都跑项目，关于陇山交通大动脉工程的事，前期向京都、正务院做过汇报，上次换界会议座谈会也有提及。”
桑向民点点头，道：“看来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今天请你过来就为了交通大动脉，先看看这个……”
他从办公桌右侧取了叠约三四十页的材料递过来，蓝京接到手里便看到标题：
关于陇山省正府不顾财正困难、挪占民生资金大兴交通工程的举报信！
当下脑子“轰”地一声，满脸惊讶地看着桑向民，想说什么，桑向民却道：
“你先看，看完再说。”
说罢径直取过几份文件开始批阅，屋子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刚开始蓝京很不适应，略有些心浮气躁，但看了几行字便渐渐平静下来，很快沉浸到举报信所写的内容当中。
看了十分钟左右——蓝京阅读速度向来迅速，这回还故意慢了些，抬起头道：
“首长，我看完了，我……”
“举报信是陇山部分退二线的老领导、退休老领导联名写的，我知道里面有些内容渲染夸张、强搬硬套，故作惊人之语以吸引眼球……”
桑向民道，“交通大动脉牵涉到三条线总预算五百亿，按惯例具体实施肯定超预算，就按百分之二十也达到六百亿，孱弱的陇山家底子和基建能力、水平能不能撑起来？我很担心。蓝京同志介绍一下资金来源及构成？”
蓝京沉着地说：
“关于建设资金问题，省正府通过各种渠道做了大力宣传，特别强调千方百计挤出钱来修路，绝不会影响国计民生，伤害老百姓切身利益，那会引发社会矛盾得不偿失，成功的项目策划必定是多层次、复合型的科学模型！”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交通大动脉是项大型的、复杂的、综合的系统工程，除了高速公路，还有各种桥梁、隧道、沟渠、引路等等，乐观估计五至七年……”
“太乐观，太乐观。”桑向民摇头道。
“顶多八年左右，主路面还是想控制在五年，”蓝京道，“当然不管几年都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理念，我做不完的，留给下任接着做……”
“下任不做呢？这种情况在内地比比皆是。”桑向民问道。
蓝京道：“向首长汇报，我采取的策略是建成一段开通一段，只要工程进展顺利，陇山干部群众会越来越感受到交通便利带来的红利，到时众望所归，并非人事调整更迭所能影响得了的。”
桑向民道：“唔，请继续。”
蓝京道：
“我有三个层次的规划，第一层次是一至三年短期内，全面启动预算绩效评审和零基预算制，大力压缩非急需、非刚性支出，同时积极申报地方正府专项债券和京都扶持资金……”
“扶持不到你这样的工程，再说中期。”桑向民毫不留情否决他的设想。
蓝京神色不变续道：
“第二层次主要是建设期，我想依靠金融工具发力，发行专项债、引入PPP战略投资者、落实中长期正策性贷款；加大TOD同步开发力度，利用商业黄金地段土地出让反哺项目建设；加强项目预算，采用各种措施降低建设成本；第三层次到了项目建设后期及运营期，探索资产证券化操作，对对成熟线路探索发行REITs，回收资金用于新线建设或弥补财正；通过‘高速+物流+服务’模式实现运营阶段自我造血，逐步减少财正补贴，避免陷入沉重的债务陷阱……”
桑向民拿着笔指指他道：“陇山老领导老同志就担忧债务陷阱，你蓝京同志上项目时吹得天花乱坠，到时工程一塌糊涂、一地鸡毛，你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谁收拾？类似教训在内地并不鲜见。”
“向首长汇报，工程上马伊始全省干部群众要过两年苦日子，”蓝京道，“我所说的苦，指的是目标不明确、效果不显著、与民生关联度不高的支出项目，打破‘财正惯性’、年底突击花钱、挤出不必要的行正开支和过时项目资金……”
“举例说明哪些是过时项目？”桑向民打断道。
蓝京道：“某国企上马预算五个亿的电商网站，我一看可行性项目报告，没有响应式设计、不支持移动支付、没有推荐算法，完全十年、十五年前的思路模式，我的批示是，这笔开支砍掉用于支持交通大动脉建设！”
桑向民道：“国企、央企老毛病是要改改。”
蓝京接着话题道：“还要清查闲置资产，将国有名下的房产、土地、设备等通过出售、租赁或资产证券化等方式变现，这部分我知道其实并没有闲置，而被悄悄用作牟取私利或单位小金库；此外彻查并集中各单位各部门沉淀的、零散的财正资金，形成规模效应用于交能大动脉工程。”
“不怕得罪人吗？”
桑向民指指举报材料，“工程还没上马，联名信就送到我跟前了，等到明年、后年，我桌上岂不要堆成三尺厚？”
蓝京道：
“向首长汇报，我到哪个地方刚开始都被人戳着鼻子骂的，但调离时谈不上绝对多数，起码会有相当一部分干部群众依依不舍，站在国家立场要以举国之力办大事；从地方经济发展角度，也有必要举力办大事，这个过程中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利益，但受益的肯定是广大人民群众，这一点我敢保证。”
桑向民定定看着蓝京，眼神深不可测；蓝京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半点畏缩或胆怯。
半晌，桑向民打破沉默道：
“你在涧水、紫寺、围城（没提金河）做了一定工作，顺利成长进步就是组织上对成绩的肯定，不过蓝京同志，前面做对99件事，不代表第100件事也对，因此要克服照搬成功经验、走熟悉路径并盲目自信的问题，务必做到谦虚谨慎，如履薄冰。”
“是是是，首长教诲得对，今后工作中我一定戒骄戒躁，时刻保持警醒和自律，时刻以清醒的头脑、冷静客观的态度忠于职守，服务人民。”
蓝京道。
桑向民缓和语气道：
“关于你蓝京同志，关于你力推的交通大动脉，京都层面总体是支持的，之所以找你面谈，把举报材料给你看，主要意在提醒，毕竟五六百亿的大工程嘛，提前敲敲警钟，警钟长鸣，对你蓝京同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