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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鼠辈(第1/2页)
学堂里一片死寂。
孟运然脸色苍白,嘴唇翕动。
郑思齐念完后,将信放回桌案,慌忙退到一旁,低着头,但眼底满是玩味得意。
这封信,自然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得意之作。
目的很简单,便是要让苏哲声名扫地。
“这封信没有落款。老夫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过,既然信上提到了书院清名,也与你们有些干系,那我便问问,此事你们是如何想的?”顾文渊冷冷扫过众人,然后看向郑思齐,道:“思齐,你先来说说。”
信虽然没落款,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件事八成是与郑思齐有关,甚至可能措辞都是郑思齐一手炮制而成。
“山长息怒。”郑思齐慌忙向顾文渊躬身一礼,神色诚恳道:“虽说这封信言辞偏激了些,可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哲开设工坊,虽是善举,可秋闱在即,学子们若将精力耗在杂务上,影响了课业,待放了榜,满江宁都会说,是鹿鸣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去做了商贾贱役,才考不中举人。这封信虽过激,却也出自一片爱惜书院名声之心。山长不妨从宽发落,不必追究了。”
话说罢,他心中暗忖,他这番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劝顾文渊息怒,实则是在说,这封信虽然匿了名,但信上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再不处置苏哲,那鹿鸣书院的名声就真的要毁了。
顾文渊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听你这意思,你是赞同这封信里的意思了?”
郑思齐哪里会说明确的话,只是拱手道:“山长明鉴,学生只是觉得,这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苏兄设助学工坊,固然出于好心,可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学生斗胆说一句,读书人操持贱业、耽搁秋闱的名声确实不好,苏兄此举,确是有些欠妥之处。”
苏哲这时候站起来,向顾文渊行了一礼,道:“山长,学生有几句话,想分说一下。”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苏哲当即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说助学工坊会影响学业、耽搁秋闱,这件事,谁说了都不算,只有运然兄说了才作数。运然兄今日已是与我一道去送了冰,不妨先听听他的话。”
顾文渊点点头,向孟运然看去。
孟运然急忙起身,恭声道:“启禀山长,学生今晨送冰所耗时辰,与昔日在庙内洒扫抄经的时辰仿佛,并不影响制冰,且在送冰路上,还可与苏兄讨论学问,却胜过埋头苦读。学生冒昧说一句,此事绝不耽误读书,日后学生秋闱是否得解,也与苏兄及工坊无关。”
顾文渊微微颔首,看向孟运然的目光多了赞许之色。
这孟运然虽然出身寒门,确是个诚实君子。
“运然兄,话是如此不假,你觉得不影响,世人却未必觉得如此,悠悠之口难堵。而且今日只是初始而已,谁知日后会耽搁多少时辰呢?”郑思齐见状,目光微凛,立刻反驳道:“再者说,这也改不了读书人操持贱业,有辱斯文之事。你母亲为你读书,费了诸多心思,我劝运然兄还是莫要自误,免得令母担忧。”
孟运然听得这话,脸颊胀得通红,想要反驳,可他是个嘴拙的,又涉及到了母亲,更是说不出几句话来。
苏哲见状,当即就想要帮孟运然说几句。
这时候,台下的刘景明目光动了动后,起身向着顾文渊拱手道:“山长,学生也有几句话想与郑兄分说,还望山长同意。”
他岂能不知道,今日这封信,八成是郑思齐的手笔。
只是,苏哲做这助学工坊,确是一桩善举,更是能帮到孟运然这些贫寒学子。
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被人如此曲解,他实难忍耐。
“讲。”顾文渊淡淡道。
郑思齐见刘景明站起来,面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拱手道:“景明兄,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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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教不敢当。”刘景明摇了摇头,静静看着郑思齐,缓缓道:“只是郑兄说,学子去工坊做工是操持贱业,会辱没书院的清名。那我和明远兄也去了苏兄的工坊,苏兄做活时,我们也曾出手帮扶一二。那我和明远兄做这些事,是不是也丢了书院的脸面?”
郑思齐的脸色立刻变了,强笑道:“景明兄,你和明远兄过去帮忙,跟做工是两码事……”
他敢招惹苏哲,可是,如何敢招惹刘景明这位知府家的公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刘景明才来书院几日,怎么就被苏哲这个赘婿笼络住了,此刻竟会站出来帮他说话。
“两码事?郑兄,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刘景明抢过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郑思齐,道:“我和明远兄去工坊做工,却分文不取,若是按你那说法,我们岂不是比操持贱业之人更下贱?若是你们觉得去工坊做工是自甘下贱,那我刘景明便是自甘下贱的头一个。”
周明远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朗声道:“对,那我便是第二个!”
郑思齐听着这话,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连忙摆手道:“景明兄,明远兄,你们这话从何说起!我绝无此意!你们去工坊,是体恤苏兄的难处,那是同窗之谊——”
“我们没拿工钱,是体恤同窗。”刘景明再次打断他,淡淡笑道:“苏兄给工钱,难道更不是体恤同窗?”
郑思齐愣了一下。
刘景明继续道:“每月一两银子,管一餐饭食,还设了小书斋供人温书,省了灯油钱。郑兄,你出去打听打听,满江宁府,这样的工钱能招来多少工?苏兄若是真想赚便宜,出去随便招几个帮工,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三五百钱,也有的是人抢着来。他为什么偏要在书院里招?还不是为了让贫寒同窗能有个进项,不必为了束脩和吃食发愁?”
周明远在一旁跟着朗声道:“是啊,郑兄,你说苏兄以利相诱。可这利,苏兄要是拿到外头去,多少人抢着要。他偏偏拿到书院里来,给那些连束脩都快交不起的同窗。这叫什么?这叫拿着自己的银子替同窗解忧!到了郑兄嘴里,倒成了坏书院规矩、辱圣人门庭了。郑兄,你这规矩,是不是太金贵了些?”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中动容无比。
刘景明和周明远这番话说出来,比他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江宁知府的公子,江宁富商家的公子,这两人往那里一站,替他的工坊背书,那封信上的诸多污蔑,自然是不攻自破。
可他心里也明白,刘景明和周明远这么做,是把他们自己的声名也押上了。
这份人情,他欠下了。
郑思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干笑着挤出一句话来:“二位兄台所言,确实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对苏兄的工坊多有误解。不过我之前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秋闱在即,怕同窗们分了心,而且人言可畏,担心坏了书院名声。既然二位都这般说,想来是我多虑了。”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向刘景明说不是。
倘若真把刘景明的关系闹僵了,传扬到叔父那里,他就是真的完了!
刘景明见他松口,却是并未停下,而是向着周围拱手道:“诸位同窗,那封信上说,若不驱逐苏哲,书院便无颜面对江宁父老。可诸位同窗扪心自问,苏哲做了什么?他设工坊,分润银钱与书院,为寒门学子分忧。”
“可写这信的人做了什么?这人以为是在替书院说话。可他将同窗比作贱役,是在糟践同窗。他口口声声说为了书院名声,却把鹿鸣书院的同窗之谊踩在脚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辱了圣人门庭……”
“还有,连个名都不敢署,我对这写信之人,只有一句——
“此人,鼠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