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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老幺的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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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正式以观察期临时成员身份编入戴克直属小队。当天晚上,虬龙在军事委员会散会后单独又约了老幺。
    会议室里,虬龙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会议桌上,在影那份观察期监管方案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给老幺。
    “影的观察期监管由戴克直属负责,这是军事委员会的决定。但戴克和影之间的信任建立在个人判决上,委员会需要一个独立的、不受任何个人情感影响的人,从旁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不信任戴克的判断,而是多一双眼睛多一份保障。你是联盟最顶尖的狙击手,在暗处观察目标不被发现是你的专长。从今天起,在不影响你正常狙击训练和特种小队作战任务的前提下,留意影在营地里的一切活动。
    不需要干预,只需要观察。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汇报。”
    老幺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战斗服内侧防水口袋里,把***从肩上卸下来靠在会议桌边缘,重新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防尘盖,然后抬头看着虬龙说了一句:
    “如果他真有异常,我会先动手再汇报。”
    虬龙看着她,把她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老幺背起***推开会议室的门,沿着矿道走廊往影所在的营房区走去。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重心微沉,步幅均匀,在矿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和她在晶体荒漠侧翼高地上独自趴在岩缝里、等待政府军指挥官出现时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老幺对影的监视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嵌入了营地的日常运转。狙击训练场和影所在的营房区都在矿道深处,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用矿渣砖封堵了一半的通风管道支线。每天凌晨,老幺在狙击训练场带着新编特种小队做完移动靶晨练之后,都会在通风管道支线的检修平台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这个检修平台的位置,恰好能俯瞰影每天清晨独自训练的那片废弃矿车轨道空地——轨道尽头是一堵被混凝土封死的废石溜井,溜井旁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完零件的报废矿车,空地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矿车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两道光滑的钢轨凹痕。
    每天凌晨,影准时出现在这片空地上,她先是绕着空地跑几圈热身,然后从训练用重剑开始做基础挥砍练习。她的改装长管步枪靠在溜井混凝土墙壁上,枪口朝天,旁边搁着一壶从营地食堂打来的凉开水,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毯。
    老幺在检修平台上架好***,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到最远,镜头里能看清影每一次挥砍时手臂肌肉的收缩,和步伐移动时重心在前脚掌与后脚跟之间切换的细微节奏。
    影的刀法没有固定的套路——和暗杀组训练营里教的那套标准化匕首格斗完全不同,她每次挥砍,都在根据自己呼吸的节奏和步伐的落点调整动作,有时会突然改变方向,有时会连着重复同一个动作很久,直到精确到每一次肌肉发力的幅度,都和前一次完全一致。
    她不只是在练肌肉记忆,她在用每一次挥砍,对抗内心深处那个还在试图把她拽回过去的旧我,那是一种被反复背叛、反复否定之后仅剩的、用沉默和汗水来维系的东西。
    影当然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从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学会如何在被反跟踪时,从橱窗玻璃反光里捕捉跟踪者轮廓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能被人从背后盯住、却不自知的目标。
    老幺在检修平台上观察她的第一天,她就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人,是看到了光。老幺***瞄准镜物镜上的防反光遮光网,在清晨某个特定角度下,被训练场方向射来的应急灯光擦过时,会在检修平台边缘那根锈蚀的通风管道支架上,投下一个极淡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光斑。
    这个光斑,在第一天只在支架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第二天闪了两次,第三天闪了三次——老幺调整了观察位置。影在这三天里没有朝检修平台方向看过任何一眼,没有改变自己的训练路线,没有刻意避开老幺的视线。
    她只是在每次热身跑经过溜井混凝土墙壁时,会用余光扫一眼那个光斑的位置,确认老幺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挥砍练习。
    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学到的另一条法则是:在被怀疑的时候,最愚蠢的应对方式是表现得毫无破绽;最聪明的应对方式是让对方看到你的破绽,但让那些破绽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你主动选择的方向。
    一天深夜,影在营房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起身提起那把改装长管步枪走出了宿舍。她没有往枯树林方向去,而是沿着矿道深处那条通往废弃矿车轨道空地的老路走去。
    深夜的营地里,只有医疗区和兵工厂还亮着值班灯,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每隔一阵滴落一滴,打在走廊地面上那个旧陶瓷茶杯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影走到空地中央,把步枪靠在溜井混凝土墙壁上,从矿车残骸旁边拿起那根训练用重剑,站定,深呼吸了一口矿道深处潮湿而冰凉的空气,然后开始练刀。
    这一次她练的不是挥砍,是拔刀。
    她练拔刀的动作很简单——从腰间虚拟的刀鞘位置把重剑抽出来,用最短的距离和最少的体力完成一次致命刺击,然后收回去,再拔,再刺。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汗水逐渐浸湿了她的领口和后背,蒸汽在她头顶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一个动作的边缘始终没有失去控制。
    老幺在凌晨的例行观察中,发现了影深夜独自加训的习惯。她把***背在背后,没有带瞄准镜,只是从检修平台侧面的维修梯上无声地滑下来,沿着通风管道支线的阴影,走到矿车轨道空地的入口处。
    她靠在入口处那辆被拆光了轮轴的矿车残骸侧面,看着影在月光下拔刀、刺杀、收刀。影的动作快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重剑的轨迹,只能听到剑尖刺穿空气时,发出的极短极锐利的破风声,和在每一个动作切换间隙里,从她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被汗水浸得沙哑而沉重的呼吸。
    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见过很多人练刀——有的人把刀当成工具,有的人把刀当成护身符,有的人把刀当成权力的延伸。
    但影不是。
    影每次拔出重剑时,都像是在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抽一根嵌进骨头太深、以至于每次抽出来都会带出新鲜血丝的刺。这根刺是劳特·斯坦种下的,是暗杀组种下的,是她自己在很多年前被踩断手指那天晚上,在禁闭室黑暗里用指甲抠破眼角时种下的。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片废弃了几十年的矿车轨道上,用每一次拔刀把这根刺一寸一寸往外拔。
    老幺在矿车残骸侧面站了很久。
    她在自己漫长的狙击手生涯中蹲守过无数个目标——政府军指挥官、暗杀组渗透专家、变异兽头领——每一个目标,她都能在瞄准镜里把对方的要害锁定得分毫不差。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像对待那些目标一样,冷静地审视眼前这一幕:影每一次拔刀时,眼角那条被自己抠出的旧伤疤,都会随着肌肉的牵动轻微地扭曲,和戴克在矿洞医疗区被托马注射抑制剂后熟睡时,嘴角那道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有着极其相似的轮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怀疑和监视的暗杀组前情报员,而是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样,不愿对外展露却又忍不住独自较劲的特质的人。这个念头,让她握着***背带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收紧的幅度极细微,但***背带上的金属扣环,在她手指下发出了一声极短极细的摩擦声。
    影停止了挥刀。
    她把训练用重剑停在最后一个刺杀动作的终点,剑尖悬在半空中,剑身上的汗珠在月光下,沿着锈蚀的螺纹钢槽往下缓慢滑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语调开口说话,声音在深夜空旷的矿车轨道空地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从第一天就看到了——你瞄准镜遮光网的反光,在检修平台通风管支架上每天早晚各闪一次,位置偶尔会偏左一两个指幅。”
    她把重剑缓缓收回,插进自己腰间的简易剑鞘里,然后转过身面朝老幺藏身的矿车残骸方向,
    “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换作任何人处于我这个位置,都会选择盯着我来防范万一。谢谢你这几天没有把枪口对准我。”
    老幺从矿车残骸侧面转了出来,月光照在她银灰色的长发上,发梢在矿道深处渗下来的潮湿空气中微微飘动。
    她左耳上那枚银环在清冷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便重新沉入斗篷的阴影里。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背在背上,站姿很松,和她趴在狙击位上时那份紧绷到每一寸肌肉的姿态截然不同。
    “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不会背叛。”
    影把训练用重剑从腰间剑鞘里拔出来,插在面前松软的矿渣地面上,剑身入土约三分之一的长度,然后松开手让剑柄在月光下独自微微颤动。她把右手贴在自己左胸口那面还没有印上铁血联盟标志的位置,看着老幺的浅灰色眼眸,用她所能发出的最平稳而坦诚的语调说,
    “尤其不会辜负戴克。他把我在枯树林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当真了。他在军事委员会上用自己的全部信誉给我担保。这条命是他冒险保下来的,我要是辜负他,我拿什么还?”
    老幺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她漫长的狙击手和暗流组织生涯里,她见过太多次谎言被包装成承诺、背叛被伪装成忠诚。她学会的唯一应对方式是沉默,因为沉默不会给对方任何可以用来编织谎言的反馈。但影没有在她的沉默中转过头去,或者用更多语言去堆砌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柄插在矿渣地面上的重剑旁边等着。
    然后老幺终于开口,语调还是平时那副清冷的调子,但这次她在句末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权衡了所有可能性之后,选择了一句最接近本意的话。
    “最好如此。咱们各有使命,我得为虬龙和联盟负责。”
    她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右手搭在***背带的金属扣环上,朝影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其细微,和一个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确认目标已被击倒时,呼吸间不自觉的下颌轻动相比差别极小——但影看到了。
    她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观察力,没有漏掉这个细节。
    老幺转身,沿着矿车轨道空地的边缘走回通风管道支线的阴影里。她的银灰色长发在月光下晃了几下,就被黑暗吞没了,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影弯腰把插在矿渣地面上的训练用重剑拔起来,剑身上的矿渣碎屑簌簌落在她靴面上。
    她把重剑靠在溜井混凝土墙壁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凉水,把旧军毯抖开铺在矿车轨道上,和衣躺下来。
    月光斜斜地照在她沾满汗渍和矿渣粉尘的脸上,把她左颈那道锯齿状刺青映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时右手还搭在腰间的简易剑鞘上,手指在剑柄末端轻轻摩挲着,这个习惯和她还在暗杀组训练营时一样——那时她和夜背靠背坐在禁闭室黑暗里,互相敲着墙壁用密码说话,
    夜跟她说:以后你要是睡不着,就握着刀柄,握紧了你就能信自己,信自己了你就能睡着。
    老幺从矿车轨道空地走回营地中央广场时,天还没亮,只有兵工厂方向透出几道极细的焊接弧光,铁锤正在熬夜赶制电磁炮储能模块的固定框架。
    穿过广场时,她在老凯那间堆满了电磁脉冲雷原型弹和旧世界零件箱的工作室门口停了一下,从腰包里掏出今天下午新校准的狙击弹道数据,准备交给老凯,让他帮忙在下一批高精度狙击专用弹上做适配标记。
    老凯接过数据纸看了几眼,把匕首放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松香粉末,往工作室门口老幺刚才进来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在喉咙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在观察那个人。你觉得她能信吗?”
    老幺把***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老凯工作台旁边,端起老凯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水很淡,蜂蜜放得极少,但在凌晨冰冷的矿道里,这杯茶的温度刚好够让她的喉咙重新湿润起来。
    她把茶杯放回工作台上,把***重新背好,推开工作室的门,朝外面那片还沉在黑暗中的营地广场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装甲车停车场,和那几堆被铁锤用矿渣砖垒成的临时装备箱,落在营房区方向那扇紧闭的宿舍门上。
    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灯光。她收回目光,看着老凯手里,那把还在废铁板上刻着防御工事草图的匕首刀刃上反射出的极细的冷光。
    “谁都不信。”她说。
    她的语调和她平时报出风速修正数据时一样平稳而清冷,在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她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遮住了她大半张侧脸,让老凯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凯用匕首在铁板上又刻了一道,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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