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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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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深渊(第1/2页)
    那天辛檀与陆兰庭具体的谈话内容,陈望月不得而知,因为她在陆兰庭识破后就摁断了电话,并当着辛檀的面删除掉了号码和Kchat好友。
    她做到了辛檀的要求,由此引发的后续应当由辛檀出面解决,这是陈望月的态度。
    隔天她正常上学,手机消息平静如一潭死水。
    最近学校里最受关注的话题,是春季学期的野外露营。
    按说往年这种活动基本没什么好期待的,校方总爱搞些野外求生的名目,参加过的人说都是没苦硬吃,吐槽学校是不是在训练什么预备役,回来除了腰酸背疼和一身臭汗什么也没捞着。
    但今年校方拿到了特别许可,野营地点定在王室的猎区,紧挨着女王陛下最爱的一处行宫。
    消息传开后,本来因为面临期中考试而焦头烂额的学生们都兴奋了起来。
    这所学校的学生虽然出身大都非富即贵,但真正能在逢年过节受邀参加王室典礼的,也不过最顶端那一小撮人,大部分人平时也只能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王室成员,更遑论进入王室的领地。
    连那些平时对集体活动嗤之以鼻的人,也开始拐着弯打听,能不能到行宫里面拍照,有没有可能偶遇到哪位殿下。
    连许幸棠都忍不住在图书馆里开起了小差,明明是她约的陈望月来复习,结果她反而在那刷了半天的手机,想网购一套户外装备,看了半天都不见满意,最后只买了一瓶驱蚊水。
    “望月。”许幸棠放下手机,“晚上你有空的话我们去逛街吧?塞西尔怎么样,我看和地铁挺近的,而且还有好多户外品牌的门店。”
    塞西尔是第五大道有名的百货商场,陈望月笑她,“最近真的发财了啊,许同学。”
    “你这就不懂我们下城区人了吧,我可以只试不买,挑好了再买下城区特供版啊。”许幸棠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刚刷到他们在办美食节,负一层全部都可以试吃哦,去嘛去嘛。”
    陈望月还想再假装考虑一会儿,顶着许幸棠期待的目光,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许幸棠立刻主动给她服务,拿起陈望月的水杯兴冲冲给她装吃感冒药的热水。
    陈望月前两天落水,感冒没好全,现在说话还有点哑,喝了冲剂后脑袋很快昏沉沉的,面前书本上的文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她额头抵上手臂强撑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眼睛。
    又梦到那一天,她站在虚无的空间里,那本书依旧浮在半空中,只是不再让她触碰,她刚摸到书页,就眼睁睁看着它凭空生出火焰,在面前燃烧殆尽。
    她对着这片虚无大喊着,质问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起初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词语从嘴里涌出来,但很快就被灰白色的空间吞没,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无尽的深井里,听不到落底的回响。
    她又喊了一遍,更大声,更用力,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发疼,精疲力尽,她终于跪了下去,缩起肩膀,把脸埋在手臂间,眼泪涌上来,滴滴答答落在脚面。
    那种无助的感觉很熟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和镇上的孩子捉迷藏,她躲在桥洞底下,蜷着身体,捂着嘴巴,她这样认真地玩着第一次参与的游戏,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人过来找她,她终于反应过来,邀请她加入不过是为了戏弄。
    那只躲在命运深处,书写了一切剧情的大手,也是这样躲在暗处戏弄着她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里的灰白色终于淡去,她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睁开眼,视线在暖融融的午后光线里慢慢聚焦。
    桌子的对面多出了一个人,一只手在电脑键盘上打字,另一只手伸过桌面,张开的手掌停在她脸侧上方,挡住了直射到脸上的阳光。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在指缝间漏下几道光纹。
    注意到她醒了,手的主人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脸,浅金色的头发灿烂而通透。
    偏了下头,江天空用很小的音量笑着说,“学姐,在图书馆占座睡觉,浪费资源哦。”
    陈望月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点哑哑的,“幸棠呢?”
    “许学姐说有事,给你买了杯咖啡就走了。”江天空说完就把面前的罐装咖啡打开拉环推过去,问,“不过我倒想问你,我是不是有哪里惹到她了?”
    “怎么?”
    “许学姐一见到我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江天空说,“每次和她没说上两句话就要走,刚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你还在睡,让我别叫醒你。”
    陈望月想,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第一次看见江天空的时候,许幸棠就狠狠吓了一跳,她真以为是修彦染了个头发,抓着陈望月问了半天,是陈望月私底下请她保密,她才没傻傻地对着江天空说出那句,你和我认识的人长得好像。
    修彦本来好好在瑞施塔特上着学,突然要转学到距离首都几千公里的亚新,离开前,还拜托许幸棠送手链给望月,后来到了亚新,慢慢地和白露街的人都断了联系,许幸棠再发过去什么消息,也一律没有回复过了。
    他身上这些改变都是从和望月见面开始的,许幸棠心里朦朦胧胧有了猜测,还想过给他助攻,但后来辛檀和望月的绯闻传遍了全校,她也只能收起心思,暗自替修彦感到惋惜。
    现在陈望月频繁和江天空往来,还让她隐瞒修彦的存在,许幸棠其实因此对江天空很有意见,但她尊重朋友的想法,又实在没有掩饰情绪的演技,干脆用逃避来解决。
    自然不能照实说,陈望月喝着咖啡,敷衍道,“可能你长得吓人。”
    “请你摸着良心说话。”
    “没有这个东西。”陈望月翻开书,“好了,学习,不许聊天。”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江天空看着她面前的书半天没有翻动过,整个人仿佛在放空。
    “你盯着那页看了快十分钟了,什么题那么难?”
    江天空把电脑合上,侧过头去看了一下那本书。
    《量子观测者与多重宇宙猜想》。
    封面是黑色背景,仔细一看却发现并非纯黑,像太空望远镜拍下的宇宙深空,幽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学姐,你的兴趣跨度有点大啊。”
    “我这学期的先修有一门物理。”
    陈望月合上了书,在那个虚无空间发生的一切仍然让她无法释怀。
    她最近看了好几部关于平行世界、多重宇宙假说的纪录片,还翻了几篇探讨“虚构作品中的角色是否拥有自我意识”的论文,但没有一个理论能真正解释她的处境。
    好像越读,就越陷入更深的疑问。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有神论者。”陈望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江天空说,“他提出了一个观点,我们的世界,可能只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所创造的,他们做这些,就类似于人类在实验室里培养菌群,或者在一个封闭系统中观察生物的行为。”
    “我们以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出自自身的权衡和考量,但在那个更高维度的观测者眼里,所有变量都是预设好的。”
    “所谓自由意志,不过是一个让我们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的错觉。系统需要这个错觉才能正常运转,就像蚂蚁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搬运粮食,而实际上它只是生态链中的一环。”
    她抬起眼看着江天空,“你会相信吗,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是别人编造出来的剧本?”
    “为什么不信?”江天空一下笑了,眼中有少年人熠熠的神采,“当然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四岁那年,我掉进家里的湖里,没淹死。五岁的时候,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但只擦破了一点皮,还有小学二年级春游,学校大巴为了避让酒后驾驶的司机差点翻车,全车就我和司机两个人毫发无伤。”
    他掰着手指数,“我当时就想,一般人哪有这种待遇,这明显是世界给我的特殊保护,或许,这就是我的主角光环。”
    “天空,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她过分正经的表情,令江天空也慢慢收起笑容。
    “我读到过类似的理论,物理学家管这个叫模拟假说。意思就是,如果人类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创造足够真实的虚拟世界,那我们也有理由怀疑,我们自己也可能是被更高等的文明模拟出来的。但是,我个人对这个理论存疑。”
    “为什么?”
    “嗯……你想啊,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被模拟出来的,那背后的程序员一定是个懒鬼。”
    江天空指着窗外,“你见过哪个模拟宇宙会安排这种天气?上个礼拜我早上出门穿两件,今天恨不得穿短袖,这种天气设计,明显是没有用心做,我要是程序员,我至少把天气系统做得平滑一点,对原住民友好一点。”
    换做平常,陈望月也许会捧场地笑一下,但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听完这一通话仍然有些神思不属。
    江天空手撑着脸,“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在为了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而发愁?”
    “不行吗?”陈望月说,“我一向很介意被别人摆布。”
    江天空低头思考了一下,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做我们的造物主一定也挺痛苦的。”
    陈望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怎么会,说不定她觉得这种剧本写起来真爽。”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要把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能感知到爱与痛苦,会反抗的灵魂,强行塞进一个烂俗的剧本里,那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个角色的叛逃。”江天空指了指陈望月,“就像你现在这样,学姐,我们这种不服管教的人,是会对剧本竖中指的。”
    他凑近了些,浅金色的发丝在光影里晃动,像是一团跃动的、永不熄灭的冷火。
    “别去管那个程序员或者作者了。”江天空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看着陈望月,一双眼睛澄澈明净,“如果世界真的只是一个剧本,我们真的只是被写出来的角色……”
    “我希望握着笔的人能给我,给你一个好结局。”
    陈望月心下轻轻一动,还没说话,突然一个声音从书架后方插了进来。
    “天空?原来你今天没去社团活动是躲在这啊。”
    两人同时转过头。
    出声的是一个穿着初中部制服的女孩,五官小巧,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上是浓密卷翘的睫毛,像是从昂贵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甜腻的浆果香水味。
    她此时正和凌寒走在一起,半边身子都贴在男生的校服袖子上,姿态亲昵,毫无空隙。
    凌寒唇畔含着一丝笑,对待女生大庭广众下的亲密行径十分包容。
    “太用功了吧,天天泡图书馆。”女孩笑眯眯地开口,目光暧昧地在陈望月和江天空之间转了一圈,“这位就是辛檀学长的妹妹吧?”
    手伸到了陈望月面前,香水浓郁的气息如影随形,“学姐好,我是安琦,很高兴认识你,我爸爸和辛叔叔是球友,我经常听他提起你呢。”
    陈望月脸色冷淡下来。
    她听过安琦的名字,学校论坛最近的热门人物,刚转进学校就因为“镍王女儿”的身份被津津乐道,同时也是凌寒的新任女友。
    有这层关系在,加上安琦的声音实在不算很小,在大家说话都尽量放低音量的自习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有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没有得到回应,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安琦并没觉得尴尬,手挽住了凌寒的臂弯,晃了晃他,“你跟我说望月学姐性格很好相处呢,怎么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江天空开口道:“安琦,望月学姐今天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说着也同陈望月解释了句,“我和安琦以前上的一个小学,现在都在音乐社。”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打扰望月了。”凌寒有些不耐地说。
    安琦还是笑着,“不舒服那应该去宿舍躺着休息啊,怎么还来图书馆,还是说是看到好朋友前任的现任,所以心里不舒服了吗?看来传言是真的,学姐和蒋愿学姐感情很好呢。”
    凌寒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得很死,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女友,语气里带了警告,“安琦。”
    “我说错了吗?”安琦偏过头,神情纯然的困惑,“是你们都夸她,我才想跟望月学姐认识的,可是我看学姐对我这个态度,还以为是我的存在让她难受了。”
    “你确实让我不舒服了。”陈望月慢慢抬起眼,“因为我觉得图书馆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如果你对你男朋友的过去真的这么好奇,可以私底下问他,不用对着一个陌生人试探来试探去。”
    “还是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互相信任都没有?”
    安琦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她咬了一下嘴唇,“学姐说得对,确实是我太吵了,不好意思。”
    凌寒把她拉到后面,十分护短的架势,“望月,安琦就是这个性格,有什么说什么,她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种为了现任向旧友致歉的戏码,实在有点好笑了。
    “不会。”陈望月重新翻开书本,视线再也没给过对面,“你的品味忽高忽低,令我难以恭维,但这和我没关系。”
    江天空难得听陈望月讲话这么尖锐,讶异地扬起了眉。
    凌寒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精彩,他冷笑一声,“望月,我的品味或许不稳定,但你的倒是一以贯之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上下打量看着江天空,这一眼有毫不掩饰的讥讽,不待陈望月再说什么,他揽着安琦的肩膀转身离去。
    江天空被他看得莫名奇妙,“他什么意思?”
    “他有病。”陈望月说。
    不出陈望月意料,到了下午论坛就有人爆料说凌寒引得新欢与旧爱的好友在图书馆里吵架,连带着凌寒曾经向陈望月献殷勤的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
    许幸棠对此大为光火,在去商场的一路上都在论坛里和一个坚称蒋愿对凌寒余情未了的匿名id吵架,陈望月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两方因为发言过激,双双被管理员封禁一周。
    一直到吃上塞西尔负一层的免费试吃,许幸棠心情才稍微好转。
    “这个超级好吃!”许幸棠左手捧了满满一盒曲奇,右手还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你帮我把书包拉链打开放进去,我手拿不下了。”
    陈望月奇道:“不是一人限量一块吗?”
    “我不是有四个Kchat号吗,我跟那个店员小姐姐说,我每个号都给她们点赞加关注,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她直接装了一袋给我!她人真好,我回去一定发帖推荐他们家。”
    两个人一路逛逛吃吃,没花一分钱就解决了晚饭,这时候许幸棠才想起来要买户外装备的事情,脑袋一拍又拉着陈望月去楼上。
    -
    周清彦到塞西尔广场地铁站的时候,正值晚高峰,人群像罐子里的沙丁鱼一样拥挤地涌了出来,他照着导航的方向绕过商场,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已经连续在补习机构上了好几个周末的大课,专门给初中生讲特招考试的数学题,自认为教得还不错,学生们的反应也还算热情。
    但机构负责人始终不满意,对他挑挑拣拣,前两天结薪的时候,还特意让他下次换一身像样点的西装,否则就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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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清彦难以反驳,他现在那套是他网购的二手,虽然每次去上课前都会熨一次,但劣质的版型和剪裁还是显得整个人松松垮垮,没什么精神气。
    负责人把话说到这里,他只能趁着今天有空,过来买一套新西装。
    商场边上的小巷比主街窄很多,他拐进去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家门脸很小的店,褪色的招牌上印着西装定制修补的字样。
    这应该就是他在网上搜到的那家性价比超高的老店了。
    店里两面墙挤挤挨挨的挂满了西装,一个拿着软尺的老裁缝正在工作,周清彦对他说想买一套,老板头也没抬,让他自己挑。
    标签上的价格比周清彦想的高一点,但还算能接受,他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深灰色羊毛混纺的。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布帘子,“那儿换。”
    试衣服的空间很小,勉强能转身,他小心翼翼剥下校服,换上衬衫和外套,扣上扣子,对着墙上那面镜子打量。
    肩长正合适,版型也很好,包裹出一个尚算得体的轮廓,只是脚上鞋头有点开胶的运动鞋显得不伦不类。
    “就这个吧。”
    周清彦脱下来,让老板把袖子改短一点,又和老头就折扣问题扯了半天的皮,对方怎么也不肯便宜,最后只能送了他一个领结。
    付了钱,周清彦问附近的厕所在哪里,老板没好气地说,“那边那么大商场没看到?”
    周清彦只假装没看到老板翻的白眼,去了商场,最近似乎在做活动,不少人在门口打卡巨大华丽的永生花墙。
    他低着头,跟着卫生间标识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是中途看见一间运动鞋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员殷勤地走前做介绍,他含糊地点着头,又在看到价签的时候掉头就走。
    是刚刚那套西装的几倍不止,他要做一两个月的兼职才能买上。
    还是等下回家去街上看看吧,他抱着西装袋子这样打算着,忽然猛地脚步刹住。
    视线穿过商场里的人流,他在电梯门口看见了那个身影。
    陈望月倚着拐杖站在那里,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
    周清彦僵在原地,旁边两个画着精致浓眼线的卷发女生也停下了,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
    “看见了吗?”一个女生用兴奋的声音对同伴说,“那个拄拐的背的包是Ermine的超季款!我的天,真有人这么快就上身了?”
    “Ermine?那个贵得要死还要配货的?”另一个人睁大眼。
    “何止是贵!”先开口的女生语气里充满了惊叹与艳羡,“公价就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数字的手势,“现在根本买不到,得是超级VIP,配货恐怕都得翻着跟头往上加,到手价,啧啧,我都不敢想……”
    “她们穿的是瑞施塔特的校服吧。”
    “难怪了,在那里念书的人,家里能把整条街都买下来……”
    “我这辈子能不能拥有一个Ermine的包啊,我不挑,哪个都行,最好是经典款……”
    她们的议论清晰地钻进周清彦的耳朵,他抱着袋子的手指收紧,血液似乎停止了奔流。
    想把自己藏进阴影,身体却不受控制,直到后面有个人叫他让开别挡路,他才慢慢地移动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走到电梯门口,镜面般的门映出他没有血色的脸,也映出身后流光溢彩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所有他目之所及而刻意忽略的一切都在发光,玻璃、金属、大理石的地面,女人的钻石项链,男人腕上的表,彼此反射,最后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明亮,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电梯无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胃部。
    那个女生的话还在他的大脑里回响。
    他从小就对数字格外敏感,算什么都很快,但刚刚听到的那个数字,周清彦需要反应片刻才能理解。
    即使他进入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学,以最优秀的绩点毕业,拿到伯德街那些顶级金融公司的offer,成为行业精英,未来能拿到的年薪,大概就是陈望月手中那个包的三分之一。
    而这样的人生,已经是周清彦为自己想象出来的,最极限的攀升。
    原来所谓精英的天梯,出卖更精致的劳动力,更稀缺的脑力,更宝贵的时间,其顶端所能兑换的,仅仅是上城区的资本世界随意消费的一个零头。
    ……然后,资本浇筑出这里。
    这恒温的空气,这永不凋谢的鲜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和需要配货无数才能得手的名牌包。
    电梯“叮”一声,抵达更高的楼层。
    他走出去,找到了卫生间,感应水流温暖宜人,他仔细地搓洗双手,看着温水冲刷过指缝,恍惚间想到自己初中住的地下室,洗手池出不了热水,所以冬天洗澡是一种酷刑,水龙头永远冰冷刺骨,让人不敢触碰。
    走出地铁站,还要再转乘两趟公交车再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两个月前,全家终于搬离了那间只要下雨墙壁就会渗水的房间,虽然新家面积依然局促,但有一扇能看见天空的窗户,一个小阳台,和独立的卫生间。
    打开房门,熟悉的气息立刻包裹了周清彦,因为家里有人常年生病,不管卫生做得多勤快,药味始终都散不去。
    妹妹清蕊先听见了声音,她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都是和哥哥睡在一起,睡的地方是用布帘隔出的一片小天地。
    她对哥哥的脚步声记得最清,一下拉开了帘子,声音快乐地叫了一句“哥哥”。
    周清彦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周清彦的母亲本来在给丈夫喂药,听到动静,她肩膀一僵,手停了下来,几滴水晃出来,洒在丈夫盖着的毯子上。
    “妈。”周清彦叫了声。
    父亲眼神混浊地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母亲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神在儿子脸上一触即飞,仓皇地落向别处,“……怎么今天回来啦?放假吗?”
    “今天有点事,明天还得上学。”周清彦放下妹妹,“家里有饭吗?”
    “有,厨房里热着呢。”
    周清彦点点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床头柜。
    他也经常给爸爸喂药,常吃的几种都记得,但现在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标签没见过的小药瓶。
    周清彦隐约觉得奇怪,转身走进厨房,但没去盛饭,他透过厨房门框那道窄缝看出去,母亲背对着他,正匆匆将那个药瓶往床头柜抽屉里塞,然后才重新端起水杯。
    一口药还没喂进去,周清彦的母亲就听见厨房门被重重地摔上,儿子大踏步走了过来,毫无预兆地拉开了抽屉。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儿子就拿出了那个药瓶,念出上面的信息。
    【特效镇痛】
    【每日2-3次,疼痛剧烈可加服】
    除此之外,瓶身上没有任何生产信息,最显眼的是购买的联系电话。
    周清彦的心猛地一沉。
    下城区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都贴着类似的药物广告,他又怎么会陌生?
    这些所谓的特效镇痛药,都是强效芬坦类镇痛剂的黑市仿制药,成瘾性极高,缠上就甩不脱。
    几片高纯度的仿制药就足以放倒一个成年人,联邦药物管理局更是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管制药物,严禁非法流通。
    真正购买的病人极少,大多都是些没钱的瘾君子,用它来替代毒品。
    “妈。”他冷声问,“这是什么?”
    女人的脸在灯光下血色尽褪,“是,是给你爸止疼的,别的药不管用了……”
    “我问你这哪儿来的!吃多久了!”
    周清彦的声音陡然拔高,男人在床上焦急地“啊啊”了两声,枯瘦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无力地垂下,眼中满是惶恐和哀求。
    “最近才开始吃的……”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跟着滚下来,“是超市一起做理货的刘姐,她说她认识人,能便宜拿到药,效果还好,清彦,你别误会,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我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不是,清彦,你不知道,最近你爸晚上疼得,疼得用头撞墙……我听着,我听着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哭。
    “便宜?”周清彦不为所动,“多少钱一瓶?”
    女人避开他的视线,“二十……二十卡朗。”
    周清彦用力闭了闭眼,怒火混着恐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口不择言的话冲口而出。
    “这种东西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会上瘾!会毁了神经!我们以前那个邻居,他也吃的这种东西,吃了两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只能跳楼!你想看我爸变成那样吗?!你想这个家彻底散架吗?!”
    “可是你爸疼啊!”母亲崩溃地哭喊,“你爸疼得受不了啊,我看着他疼,我没办法啊……”
    “疼也得忍着!”周清彦脱口而出,“忍不住也要忍!我没钱送他去戒毒所!更没本事填这个无底洞!你要是想我们一起跳楼,你就继续给他吃!”
    “呜哇——”
    里屋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清蕊被彻底吓坏了,光着脚丫跑出来,一把抱住周清彦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哥哥,哥哥别凶,爸爸痛……”
    周清彦的心猛地被揪紧,他看着母亲佝偻着背抹泪,还有父亲痛苦又愧疚的神色,内心汹涌的愤怒和恐惧,变成了化不开的绝望。
    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清蕊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颈窝,他抱着妹妹走到饭桌旁,拉出凳子坐下。
    “上次教的加法,我们复习一下。”周清彦的声音已经平复下来,他打开妹妹的小书包,拿出本子和铅笔,“告诉哥哥,加起来是几个苹果?”
    清蕊还在打哭嗝,眼睛红红的,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数,“一、二、三……”
    母亲止住了哭声,默默走到水池边,用力搓洗抹布,水声哗哗间,瘫痪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第二天凌晨五点,下城区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鱼肚白。
    周清彦的母亲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绕过儿子和女儿睡的那张小床,摸索着穿上衣服和鞋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女人舀了一点燕麦片,倒入烧开的水中,撒上一小撮盐和熏肉碎,再拿出半条白面包切片,又麻利地煎了三个鸡蛋。
    原本是丈夫和女儿各一个,今天额外准备儿子的那份。
    早餐留在桌上用防蝇罩罩好,给丈夫的药和水杯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孩子们,她轻轻带上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这个时间点,连接下城区与外围工业区的唯一公交线路还没有开始运营。
    即使有,她也几乎不坐,一张单程票要两卡朗,来回就是四卡朗,够买一加仑牛奶和一条最便宜的面包了。
    几个月前她还敢偶尔从后门溜上车,心跳如鼓地祈祷别遇上查票员,但这几个月公交公司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查票员频繁出没,尤其是她们这种明显是去上早班的工人模样的人,被查到的概率极高。
    一旦被抓到,罚款是她好几天的工钱,她冒不起这个险。
    于是步行成了唯一的选择,三公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她沿着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快步走着,路旁的街灯大多坏了,她心里嘟囔着,也不见市政来修。
    当她终于看到“拉森折扣超市”的招牌时,天已经亮了起来,超市门口聚集着同样来上早班的员工,大多面色疲惫,沉默地抽着烟或喝着保温杯里的廉价咖啡。
    和几个相熟的女工打了招呼,女人换上制服,把自己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东西锁进员工柜,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但一把锁总能带来些许安全感,她去年可是丢过一副手套。
    生鲜区在超市最里面,周清彦的母亲一进去就闻见了浓烈的鱼腥味,早晨运来的水产品停在卸货区,她和另外几个同事需要把一箱箱冻鱼、虾仁和贝类,分门别类摆上海鲜冰台或冷柜。
    “早啊。”一个女声在身边响起,是刘姐,超市的老员工,比她大几岁,也在生鲜区,但主要负责整理蔬菜,对她十分热络。
    “早,刘姐。”
    女人应了一声,费力地抱起一箱冻鲭鱼,她们并排工作着,刘姐一边把蔫了的生菜外层叶子剥掉,一边随意地同她聊天。
    “最近怎么样?你家那位好点没?”
    女人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晚上疼得厉害。”
    “遭罪啊。”刘姐叹了口气,凑近了一些,“上次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朋友催我了,说这批好货紧俏,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根本留不住。”
    提起这件事,女人的神情变得不自然,昨天儿子发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我……我再想想。”她含糊其辞,“清彦他不同意,他说那个药有风险。”
    “啧,”刘姐不赞同地撇撇嘴,把一把胡萝卜重重丢进整理箱,“小孩子懂得什么?他每天夜里被他爸叫疼的声音吵醒过吗?你和他爸爸辛辛苦苦一辈子,现在爸爸倒下了,他就眼睁睁看爸爸受罪?”
    “清彦他很懂事……”周清彦的母亲本能地为儿子辩护,声音急切起来,“他很有出息,在瑞施塔特上学,成绩全A,拿最高的奖学金,还在做家教……是我们拖累他,让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
    “瑞施塔特?”刘姐眉毛高高挑起,“老天,那他将来可是要当律师医生的人物!就算是为了你儿子,你现在也得稳住家里,难道要等他爸爸疼出大问题,让这么有出息的孩子不上学回来照顾?”
    每个字都说中了周清彦母亲的痛处,这个家的重担死死拖住了儿子本应高飞的翅膀,要是他能生在有钱人家,或者至少爸爸没有瘫痪,他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刘姐看她这样,又道,“咱们一起干活这么久,我什么人你不清楚?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我就是看你们家太困难,才把这种好事告诉你。我那朋友说了,这批药是加强版,效果特别好,副作用还小,关键是价格比之前还便宜点,因为人家是直接从……哎,反正渠道可靠。你要是拿多一点,还能再便宜。你想想,你老公少受罪,你儿子也能安心读书,这不两全其美吗?”
    周清彦母亲摆弄着冷柜里的鱼,她已经有些被说动,但还是嗫嚅道,“我……我手头没那么多钱。”
    “可以先拿一点试试效果嘛!”刘姐连忙说,“效果好了你再买,我朋友信得过我,也信得过你。这样,今天下班,你跟我一起去拿?就在附近,很快的,你看看药,觉得行再给钱,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清彦的母亲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没能吐出来。
    在周围整理货架的嘈杂声中,她想起昨天丈夫拼命忍痛的样子,他不敢叫出一声,生怕儿子听见了,心里又难受。
    往四周看了看,周清彦的母亲最终点了一下头。
    刘姐立刻笑了,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这就对了!为自己家里人,有什么好犹豫的,下班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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