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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许安然握住手机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耳朵里那种微电流清晰可辨。
裴之菲等了好久，久到她要怀疑许安然是否在听电话。
“安然？”
许安然回道：“在，”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一字一顿地说：“我同意。”
裴之菲听他有气无力的声音，竟勾起了她往年的那段情肠，想开口安慰，却不知如何表达。似乎每说一句都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许安然从车里走出来时，引得周围一阵抽气声。许安然竟然是裴氏隐藏多年的那个传说中的继承人，这大大冲击了在场很多人的认知。但很快许多人开始关注裴少爷的私人问题，毕竟他这幅绝佳的皮囊再加上金钱的加持，分分钟收割无数玛丽苏少女心。
许安然从车上下来，得体地帮裴之菲打开车门，然后姐弟二人首次合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裴栋海笑呵呵地走出来。双方见面，哪怕彼此对对方都是不死不休的恨意，但在外人面前仍旧做足姿态，一家人仿佛永远这么开心又融洽。
可在场的谁又是傻子，不过是演戏的人敬业的演，看戏的人透着一股窥探隐秘的快感。每个人都衣冠楚楚，自认为带着带着窥破天机的视角参与这场角逐。
所以，裴栋海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毕竟他手里握着老爷子的股份，优势是压倒性的。
在看其他在场的人，有些是站队裴栋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只差弹冠相庆。忠于长房的更多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还有些人看着裴之菲姐弟的神情不自觉带了同情。似乎预见今晚这场恶战后，处于金字塔顶端的这对姐弟一秒跌落谷底的悲惨。
裴栋海身上是沉稳的精英气息，利己，锋利，袒露出杀机时也可以面带微笑。你看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仿佛是一场布道，而不是要逼自己的侄女下台。
结果统计的时间很短暂，等待结果的过程却很漫长。
最后一刻，当结果出来时，裴栋海因震惊怕案而起，这不可能。
临时股东大会的结果出来，裴栋海罢免集团总裁的提案被否决，裴之菲继续担任裴氏ceo一职，他取保候审期间各项工作，由许安然代为执行。
裴之菲和许安然并肩站在一侧，依次送出心思各异的众人。
裴栋海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他在助理的陪同下走过来。
“三叔，走好。”裴之菲略一躬身，姿态做足。
裴栋海停步：“丫头，这不过是告一段落。”
裴之菲微微一笑，上扬的嘴角难得露出嘲讽：“谢谢三叔的教训，我会好好记住的。”
许安然一出门就钻进车里，再也没出来。
许安然站在江边的石阶上，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倒春寒让人骨头缝发冷。日子有时候过得真快，现在距离股东大会召开已经有一个多月。这一个月，他像被操纵的木偶一样，一板一眼，兢兢业业。
冲他走过来的少年整个人隐没在黑色的帽衫下面。
“你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少年一如既往的清朗声音里带着陌生的疏离与戒备。
“我让人交到你手上的东西看了吗？”
“嗯。”多一个字也不会有的回答。
许安然无奈地叹口气：“既然看了，那你有倾向的学校吗？”
“我的选择重要吗？”
许安然：“事已至此，我不想再解释。也知道无法取得你的谅解。只能说一声对不起。”
裴之栖咧开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那些街头的混混混在一起吗？”
许安然一愣，他确实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我姓裴而另眼看过我。从小到大，我活在裴家的阴影里，你看我的老师，那些摸着我的头夸奖我聪明转眼拆开我妈准备的礼物的老师。你看我的朋友，那些和我一起疯玩后，躲在没我的地方骂我傻逼二世祖的朋友。只有那些人，那些被社会称为垃圾的人。他们对我的笑是因为喜欢我，他们对我的讨厌，也仅仅因为我在打群架中表现的比较白痴。”
许安然无言以对。
“所以，我讨厌那些虚情假意，我要那些对我的爱与恨都是真实的。我曾经以为，至少你是真实的。”
“对不起。”许安然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歉意，他想起第一次遇见裴之栖时，小孩儿在踢球，用手背一抹，毫不在意地跑过来问：“你是他们说的许安然吗？”
时光一去不复返，有些缺憾用尽一生也无法弥补。
他能做的只有尽力为裴之栖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上一代的恩怨，止步于他的这一代就可以了。
“哥，我走了。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我爸的案子已经完成了。我还要再照顾我妈一段时间。虽然家里不缺帮手，但我在这里多少对她是个安慰。”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少年的影子渐渐模糊，渐渐变成大人的模样。
裴之菲换下厚重的外套，今天她亲自将裴老爷子送进疗养院，中风的后遗症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最后的一击，人是醒过来，可神志不再清楚，可能余下时光都要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度过。
关于她的调查还在进行中，董事会已经通过由许安然暂代执行总裁一职的决定。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这半山别墅还是老样子，梅夫人跟着去了疗养院，管家已经问过几次关于以后的安排。
能有什么安排，她和许安然会有参加不完的应酬，其他人估计也不愿来这里自找没趣。
最里间的书房亮着灯，那是从前爸爸处理事情的地方。如今，许安然时常在里面。
许安然正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的是他和余生的离婚协议书。余生秀气的签名白纸黑字分外刺目。许安然看着可笑的证件，却很难再笑出来。
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明明面前有那么多条路可选，似乎每一条都能向阳花开，你竭尽全力避免会滑向深渊的那一条。可结局来临，你才发现裹挟着命运的逆流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你推至悬崖边，看着你亲手将自己推入那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裴之菲站在漏出的灯光里，仿佛看到那个总是皱着眉心的爸爸。宿命的轮回和不可逆改，如同沼泽中最致命的淤泥，越是挣扎越是如影随形。人人都想扼住命运的咽喉，但这个过程，本就能把人伤的千疮百孔。
他们被称为金字塔顶尖的人，似乎可以拥有这世间所有被明码标价的东西。可是，门后泄漏的那些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几乎要和着血吞进腹中的呜咽又是怎么回事？
她手中的手机震了又震，裴之菲蹙着眉，将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摁掉。不一会儿，它又响了起来。
裴之菲回到卧室：“你干什么？我说了，今天没空，明天没空，后天也没空。社会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人民警察大半夜不睡觉，明天还能不能工作。”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裴之菲一愣，接着脸涨得通红，随后将手机摔了出去：“死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