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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余生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因为她回到了辛寨。石头屋前，奶奶在挥手，说自己要走了。她站在荒凉的后山，静静地看着奶奶的背影，颤颤巍巍越来越远。
她想哭，可声音被堵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
下一刻，她站在灯光闪烁的大街上，许多人在跑来跑去，都是些背影。她被人潮推着艰难前行，很想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但没有人理会她，她的眼里只有背影，一个接一个的背影。
不多时，灯火被浓雾掩盖，余生冒着浓雾继续前行，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出现在她的面前。余生站在黑色的浓雾里，害怕极了。不由自主地要靠近那个背影，直觉告诉她，只要能追上那个背影，眼前的可怕就会被战胜。
可那个人从未回头，步伐越来越快，余生吃力地跟着，几乎要飞奔起来。脚下一绊，面朝下跌在地上，那个背影眨眼间离得更远。
她着急，大喊：“别丢下我。”可声音卡在嗓子眼，余生徒劳地挥着手，可怎么也挥不散眼前的黑色迷雾。
“余生，余生……”
有人在叫她，是谁。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终于露出了一线光明。
“医生，医生，她醒了，她醒了。”
辛余生在昏迷了一个月后，终于出现了苏醒的迹象，尽管只是昙花一现。
得到消息的许安然以最短的时间赶到医院，车子横冲直撞地闯过车辆密集的街道。
他等不及电梯，顺着楼梯，一口气跑到病房。
他的目光贪婪地穿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恨不得将醒来的人融进自己的眼里。
余生的眼睛再次打开时，周围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怕发出的声响太大吓到刚刚醒过来的余生。
许安然单膝跪在病床前，平视余生的眼睛：“你醒了。”他的声音哽咽颤抖。
但很快，许安然发现了不对劲。
余生看她的目光很奇怪，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喜悦。那种目光中盛满了探询，这种探询中的好奇与费解毫无伪饰，她似乎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她吃力地转动眼球，在目光扫到杨蔚时，眼中明显出现了兴奋的光芒：“杨，杨蔚。”
杨蔚的泪随着这一声呼唤落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余生的手摇了摇说：“欢迎重回人世间。”
“病人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家属先离开一下。”
许安然的内心被余生苏醒的喜悦填满，尽管刚才余生望他的眼神是冷漠的。但余生醒过来了，许安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抱怨什么。
余生醒过来了，他还有机会弥补，不是吗？
五个小时后，一直焦急等待的许安然被允许再次探望。
“余生。”许安然心虚地唤了一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余生的绝不原谅还是委屈哭诉。
“你又是谁？”尽管沙哑，尽管带着病气的虚弱，但这就是辛余生的声音。这个声音问，你是谁？
许安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四肢瞬间僵硬在原地。
“我是许安然，余生，我是许安然。”许安然木木地回道。
“我不认识你，”余生带着病气的羸弱混合着迷茫的恐惧，”你是谁？”
许安然预设了很多的场景，余生的决绝或是冷漠，亦或者指控。唯独，他没想过，会是今天这般。大受刺激的许安然一把抓住余生的手腕，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是许安然，我是许安然啊！”
“啊，救命！”余生受惊，胳膊无力地摆动着，绝望地对着门口喊，“杨蔚，杨蔚救我。”
杨蔚和刚刚赶到的于瑞冲进来，于瑞一把拉住许安然，将人搡到地上。
许安然没有还手，任凭于瑞一拳打在脸上。
“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初步分析认为，可能是当时她被注射的药物损伤了脑神经，加上昏迷了那么久，产生了不可逆的脑损伤。”侯医生说完偏过头，补充道：“小于，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怎么看？”
于瑞思索片刻：“这种病例很罕见，但并不是没有。我跟着导师学习时，就遇到过新泽西的一个卡车司机，车祸后昏迷了七年，醒来后记忆全无。余生被药物损伤了大脑，脑内神经受损，再加上长时间的昏迷，同时不排除有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这些因素都能导致病人都会出现短暂性失忆的症状。”
他的身体恢复的还好，但还没有回归正常的工作。手术前，赵院长和他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
“赵叔，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瑞啊，我不建议你因为一时冲动做这种选择。”
“我们都是学医的，客观分析，我的手术风险并不大。”
“正因我们都是学医的，其中的风险以及这对你以后生活的影响我们都清楚。最关键的是，你的父母对这件事情应该有知情权。”
“赵叔，我之所以来找您，就是因为我知道我爸妈一旦知道，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做这个手术的。”
“所以，作为你父亲的朋友，我更不能知情不报。”
于瑞见他态度坚定，只能换一种方式：“赵叔，您这辈子为谁拼过命吗？”
赵启方一愣，旋即说道：“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了，不能热血上头，不顾一切。”
“不，不顾一切从来不因为年纪，而是因为那个人。一个能让我奋不顾身的人。赵叔，别说今天我们两个都能因为这个手术活下来，就算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觉得我的选择也会是她。”
赵启方心里一震，不因为他这些话语，而是因为他坚定不移的眼神。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十几年战友，三十几年的朋友，今天我要这么做了我们就到头了。”
于瑞听出了他的松动，他站起来，感激地鞠了一躬：“赵叔，谢谢您的成全。”
最后，于瑞和医院签署了保密协议，余生肾源的真相只有少数参与者知道。
于瑞觉得老天素来待他不薄，包括这一次，余生终于醒过来了。
“你说，余生失忆了？”许安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