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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小腿变形的人,又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冷得多。
「绝对比他俩还惨。」
没人敢吭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个舀水的姑娘蹲在炕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李越没再多说。他把枪提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院子里,像一棵歪脖子树,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院子里那几盆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在灰扑扑的院墙跟前,有点扎眼。他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木栅栏门,走了出去。身后那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李越没再回头,开车直接往镇上韩家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两板凳砸下去,冥冥中算是救了那俩小子一命。上一世,这俩家伙坏事没少干,按他们正常的命数,过不了俩月就该去糟蹋林场的场花了,到时候一人一颗花生米,什么都了结了。被李越这么一砸,后面怎么走,谁也说不好。
场长家里那几个人还缩在屋里,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炕上炕下一片狼藉,酒瓶子倒了一地,酒液顺着地面慢慢淌,混着尿骚味和火药味,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没人敢动,连抬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一小滩一小滩的。光膀子汉子侧躺在旁边,抱着那条变了形的小腿,牙关紧咬着,一声不吭,可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两个人就那么半昏半醒地趴着,像两条被人丢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这边鸡飞狗跳,那边林场场部里,场长老孙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没吃午饭呢,林业局的局长就亲自开车过来了,车屁股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上面坐着一个新场长。局长下车的时候脸色还算平和,进了办公室也没说难听的话,只是把调令往桌上一搁,告诉他从明天起去下面一个楞场当主任。
老孙当时就愣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张调令,半天没反应过来。自从接了巴场长的班,自己就算不是兢兢业业,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巴场长乾的活还没自己多呢,怎么偏偏是自己被撸了?他在脑子里把自己上任以来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想不通。
办公室的电话搁在桌角,黑漆漆的,老式转盘拨号的那种,听筒压在上面,像一头趴着不动的老龟。老孙盯着那电话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拨了林业局一个熟人的号码。
坐到他这个职务,林业局里多少得有点关系。
头一个电话拨过去,那头接起来,听出是他的声音,说了句「老孙啊,我这会儿忙着呢」,就挂了。第二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对方一听见他说话,跟躲瘟神似的,连客气话都没说,直接把电话撂了。老孙握着听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咬了咬牙,又拨了第三个。
这回对方没挂,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生怕被谁听见。
「老孙,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管过你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又急,「你上一任的巴场长,你多少都听说过他吧?人家不都说是他省里有关系吗?今天你的事就是从省里转下来的。早上局长还给我说了一嘴你的事,说是人家说了——你儿子的事要处理不好,不出三天,楞场你都待不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还是问问你儿子干啥了吧。」
说完,电话挂了。
老孙握着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他也没放下。他琢磨了半天,算是听出点话音来了——应该是儿子得罪了巴根。
可也不对啊。巴根早就回哈城了,八竿子也打不着啊。他儿子的那些狐朋狗友,那些鸡飞狗跳的烂事,怎么就能捅到省里去?巴根就算有省里的关系,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去惊动上面的人吧?
老孙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省里丶巴场长丶儿子丶楞场待不住。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松木的香味和柴油的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在这闷了一上午的屋子里,好歹算是透了点新鲜气。老孙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点了根烟,看着窗外那片他待了半辈子的林场。
远处的楞场上,原木堆得老高,阳光落在上面,白花花的,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