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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菱华的马车几乎是冲进驿馆大门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响，急促而沉重，惊起了苑内栖息在树梢的几只鸟雀。
车还未停稳，她便已一把掀开车帘，不等侍从放下踏凳，径自踩着车辕跃下。
胭脂红的宫装裙摆因这大幅度的动作而扬起，上面精绣的金线鸾鸟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流光，却与她此刻铁青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脚步不停，甚至甩开了试图上前搀扶的女官，带着一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气，疾步向自己所居的“明晖堂”走去。
沿途遇到的驿馆仆役无不吓得垂首屏息，退避三舍。
早已在堂外廊下焦急等候的黄和正，远远看到这一幕，心头便是一紧。
他连忙快步迎上，在堂前台阶下拦住武菱华，也顾不上太多虚礼，压低声音急问：
“殿下，情形如何？大乾皇帝是何态度？”
武菱华脚步一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堵住了喉咙。
她看了黄和正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与挫败让黄和正心头更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径直走入堂内。
直到走到那张红木圆桌前，才猛地停下，背对着门口，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黄和正挥手屏退了堂内所有侍从，亲自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走到武菱华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
“殿下，无论结果如何，总需让老臣知晓，方可筹谋对策。”
良久，武菱华才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已不见泪痕，但那双凤眸中燃烧的怒火与深深的疲惫，却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强行压下。
这才用一种干涩而冰冷的声音，将清晖园水榭中的遭遇。
尤其是吴承安那番咄咄逼人、最后演变为赵真“最后通牒”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归还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五城！赔偿白银八百万两，两年内结清！这便是他们所谓的议和条件！”
武菱华的声音到最后，已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个吴承安！他甚至扬言，若是不答应，大乾数十万将士便要亲手夺回！”
“赵真……赵真他……他竟然全盘认可，以此要挟本宫！”
“这哪里是和谈？分明是城下之盟！是欺我大坤无人！”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黄和正的心上。
他年过五旬，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诩见惯风浪。
但此刻听闻如此苛刻到近乎羞辱的条件，仍是脸色骤变，苍白如纸，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抓住了身旁椅背，指节泛白。
“五城……八百万两……两年……”
黄和正喃喃重复，声音发颤：“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大乾君臣，何其贪狠！何其狂妄！”
他自然也明白当前北境局势对大坤不利，但对方开出的价码，已经完全超出了趁势施压的范畴，简直是要将大坤的脊梁骨打断，还要敲骨吸髓！
震惊与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沉重与忧虑。
黄和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
他深知，此刻任何情绪化的抱怨都无济于事。
武菱华带回来的，是一个几乎能将人压垮的难题。
他抬头，看向犹自气得浑身发颤的武菱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
“殿下，事已至此，怒也无用。”
“大乾皇帝既已摆明车马，提出此等骇人听闻之条件，其意已决，绝非殿下在此据理力争便能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此等关乎国土、巨额赔款之国本大事，已远非殿下奉旨探听虚实所能决断。”
“吴王殿下虽在军中，但此等涉及朝廷根本之议，亦需陛下圣裁。”
“为今之计，唯有……”
黄和正一字一句道：“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将大乾所提条件，原原本本，火速呈报京都，面呈陛下！”
“并将殿下在此间所见所闻，大乾君臣之强硬态度，前线可能之危局，一并详细陈明！”
“请陛下……即刻召集重臣，紧急商议，速作决断！迟则……恐生大变！”
武菱华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心中那团怒火，在黄和正冷静的分析下，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灰烬。
是啊，她再愤怒，再不甘，又能如何？
她只是长公主，不是皇帝。
这千斤重担，这屈辱的条款，她扛不起，也无法代表大坤做出任何承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原以为自己能凭借智慧和身份，为皇兄分忧，甚至扭转局面。
却没想到，在绝对的实力优势和对方精心的算计面前，自己竟显得如此无力，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一丝决然。
“黄大人所言甚是。”
她的声音沙哑：“本宫……这便亲笔修书，将今日之辱，大乾之狂，尽数禀明皇兄，请皇兄……早定大计。”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
笔尖悬停，一滴浓墨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带回京都的将不仅仅是消息，更是一场足以引发朝野地震、让皇兄彻夜难眠的政治风暴。
而她，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
与此同时，大乾兵部衙门。
与澄心苑驿馆内的沉重压抑截然不同，位于皇城东侧的兵部衙门二堂内，气氛肃杀中带着一种隐隐的亢奋。
堂内陈设简朴而威严，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驻军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兵器的铁锈味，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中枢的紧张感。
兵部尚书唐尽忠，一位年约六旬、身形魁梧、面膛微红的老将，正背着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图上几处关键节点。
他身旁，站着左侍郎蒋正阳，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
而坐在下首左侧太师椅上的，则是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严肃的老者，正是兵部右侍郎韩成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