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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重这不符合攻城常理，兵力分散乃兵家大忌。
但他赌的就是——十二年的安逸，已经让守军忘记了被突袭的滋味。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拔出腰间短刀，扑向最近的值守帐篷。
第二个，第三个……黑影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城墙。
当第一个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敲响报警铜锣时，东门城楼上已经倒下七具尸体。
而城门内侧，二十名死士正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门闩。
“轰——”
宁远城的东门，在被大坤占据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后，第一次在深夜轰然洞开。
韩重策马冲在最前方。
他没有拔刀，只是纵马狂奔，穿过幽深的城门洞，踏过被火把照亮的青石路面。
耳边是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伤者的惨呼和将官的厉喝，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某种巨大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在想：十二年，我回来了。
城守府的方向燃起大火，那是周泰带人点燃的。
守城主将是大坤的一名都统，姓许，据说是武镇南一手提拔的悍将。
他在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冲出卧房，迎面撞上的就是韩重那张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冷硬如铁的脸。
许都统的手刚摸到剑柄，喉间已被一柄短刀抵住。
刀锋冰凉，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只需再进半寸，便能切断他的喉管。
“十二年前，”
韩重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磨刀石上刮过：“老夫从这里退出去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许都统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韩重俯视着他，火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却照不出任何温度：
“你说，老匹夫，逃得倒快。”
他顿了顿，刀锋轻轻一转，带出一线血珠。
“老夫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杀你。”
许都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恐惧还是困惑。
“杀你，是便宜了你。”
韩重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老夫要把你押回洛阳，押回宁远城下。”
“当着所有大乾百姓的面，把你在这城里欠下的每一笔血债，一桩一桩，还清楚。”
他收回短刀，转身，向身后的亲卫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绑了，堵上嘴，别让他死了。”
同一时刻，绥德城东。
岳鹏举从荒草中一跃而起时，天空恰好落下第一滴雨。
那雨来得突兀，又急又密，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中。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城头仅剩的几盏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光影破碎。
岳鹏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天助我也。
他抬手，向前一挥。
两千轻骑如同离弦之箭，从蛰伏的矮丘背后呼啸而出。
马蹄裹着厚麻，在湿润的泥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被风雨掩盖得严严实实。
直到前锋距离东门已不足一里，城头才有人借着闪电的余光，瞥见那片移动的黑潮。
“敌——”
报警的喊声刚起，便被迎面飞来的一支铁矢截断。岳鹏举收起手弩，策马狂奔。
他不需要指挥了，所有的指令在战前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每一名百夫长、十人长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此刻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冲在最前面，让每一名将士都看见主帅的旗帜。
绥德城比宁远小一些，城墙也矮三尺，但守军并不少。
武镇南在居庸关受挫后退兵百里，却并未撤回绥德、宁远等城的驻军，反而加强了戒备。
他或许想到了大乾会趁机试探，或许也做了迎战的准备，但他绝对没有想到——大乾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果决，如此不计代价。
更没有想到，大乾不仅打，而且是五城同时打。
绥德北门，赵毅所部三千步卒在雨中架起云梯。
这位年过四旬、以稳扎稳打出名的将领，今夜却仿佛换了个人，亲自操刀冲在队列前列，连头盔都被流矢削去了半边。
他年轻时曾在绥德戍守三年，对这座城的感情，不在韩重之下。
西门方向，杨兴的弓箭营占据了城外那座废弃多年的土台，居高临下，以密集箭雨压制城头。
十二年前，大坤夺城时，也是先占了这座土台。今夜，杨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而南面临河的险峻处，狄雄带着他那千余擅长攀爬的山地营，乘着小船摸黑渡河。
这里是守军最薄弱的一环，城墙下是陡峭的乱石滩，寻常攻城器械无法展开，连武镇南自己都说过。
“南面不必多虑，大乾若能从那儿爬上来，本王的‘军神’二字送他。”
今夜，狄雄要教他一句话：话别说太满。
岳鹏举的马冲到城门下时，前锋已经与守军短兵相接。
他没有下马，而是策马沿着城门前的青石板路来回奔驰，雨水顺着铁甲边缘倾泻而下，在他脚下汇成细流。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依然清越，穿透重重喊杀，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
“宁远城那边，韩老将军已经破城了！”
他没有亲眼看见，他不知道韩重是否真的破城了。
但他知道，这句话必须喊出来，必须在今夜、此刻，喊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士气如虹。
东门的防线终于在内外夹击下崩溃。
第一道城门被撞开，紧接着是第二道。
岳鹏举一马当先冲入城内，迎面撞上一支赶来增援的守军。
他拔刀，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血珠混着雨水溅上他的面颊。
那一夜，绥德城换了四次主将。
第一次，守城主将刘通在城头督战时被流矢射中左肩，仍裹创死战，被赵毅亲自领兵围困于城楼，力竭被擒。
第二次，副将陈翰接管防务，试图组织巷战，被狄雄从背后突袭，当场阵殁。
第三次，都尉周良退守城守府，被杨兴的箭阵逼得无法抬头，最终举火自焚。
第四次，已经没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