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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和正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此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殿下在洛阳的每一分周旋，都在为他前线的进攻争取时间。而我们还自以为得计，以为是在拖延，殊不知……”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息一声：
“如此下去，局势只会对我朝越来越不利！”
“五城已失，吴王新败，粮草不济，士气低迷。”
“而大乾兵锋正锐，士气如虹，手中握着五座刚刚收复的城池，握着战场上绝对的优势。”
“若继续这样打下去，我军只会损失更多，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溃败！”
他猛地转身，面向武菱华，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急切：
“殿下！老臣斗胆进言——如今之势，已非逞强之时！”
“必须立即修书给陛下，请陛下认真考虑和谈之事，以及……我朝究竟能给出什么条件，才能稳住大乾，保住剩余的实力！”
“否则，继续这样打下去，损失的只会更多，到时候，只怕连谈的资格都没有了！”
武菱华听着黄和正的话，眼中的死灰色愈发浓郁。
她何尝不知黄和正所言句句在理？
何尝不知此刻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可让她亲口说出“请皇兄考虑和谈”这几个字，让她亲笔写下请求妥协的奏报，对她而言，是何等的屈辱与艰难。
她想起皇兄临行前的嘱托，想起满朝文武的期望，想起武镇南那“军神”的威名，想起大坤立国百年的荣光。
这些，都要在她手中，化为乌有吗？
可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继续打下去？
拿什么打？
拿将士的性命去填吗？
拿国库最后的存银去烧吗？
拿百姓的血泪去赌吗？
武菱华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睁开眼，望向黄和正。
那双曾经骄傲而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以及一丝不甘却不得不屈从的认命。
“黄大人所言，正是本宫所想。”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本宫，这就去写信，请皇兄认真考虑和谈之事，至于条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如今这局面，哪还有我们提条件的份？能保住多少，便保住多少吧。”
她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书房。
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踩在她破碎的骄傲上。
黄和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凉与无奈。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那轮冷冷的月亮，喃喃自语：
“陛下，臣等无能，有负圣恩啊！”
书房内，烛火燃起。
武菱华坐在书案前，提起笔，笔尖悬在宣纸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那一片空白，如同她此刻空茫的内心。
终于，她落下第一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开始写信。
写给她的皇兄，写给大坤的皇帝，告诉他北境惨败的消息。
告诉他五城尽失的事实，告诉他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告诉他如今唯一的出路，是放下骄傲，认真和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
信写完后，她没有再看第二遍。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撕掉，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失声。
她只是将信折叠，封入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唤来心腹侍卫。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都，面呈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侍卫领命而去。
那急促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带着她的屈辱，带着大坤的失败，带着这漫长一日所有的不堪，奔向远方。
武菱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马蹄声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两道无法擦去的泪痕。
夜色已深，洛阳城的街道在宵禁后空寂无人，只有巡逻兵卒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回荡在坊巷之间。
一轮冷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洒在皇宫的重重殿宇之上，将琉璃瓦映出淡淡的银光。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年轻的皇帝赵真尚未安寝，正伏于御案前批阅奏章。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出他专注的侧脸。
御前总管高无庸轻手轻脚地趋近，躬身禀报：“陛下，镇北侯吴承安求见，说有紧急军务面陈。”
赵真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如此深夜，若无极其紧要之事，吴承安绝不会贸然入宫求见。
他放下朱笔，颔首道：“宣。”
片刻后，吴承安的身影出现在养心殿门口。
他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份封着火漆的文书，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之色。
进殿后，他趋步上前，向赵真躬身行礼：“臣吴承安，深夜惊驾，还请陛下恕罪。”
赵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文书上，眼中已有了几分期待：
“镇北侯不必多礼，深夜前来，可是北境有消息了？”
吴承安直起身，双手将捷报呈上，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陛下圣明！北境大捷！韩重、岳鹏举二位将军，已于昨夜收复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五城！”
此言一出，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振。
赵真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抢过那份捷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颗明珠，在赵真眼中熠熠生辉。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握着捷报的手微微颤抖。
当他终于将整份捷报读完，抬起头时，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好！”
赵真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亢，最后几乎是在殿内回荡。
他猛地转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五城！五座城池！十二年了！”
“朕登基以来，日夜所思，便是收复失地，雪我朝百年之耻！如今，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