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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洛阳城的雪停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云层已经比昨日薄了许多,偶尔有一缕惨白的阳光从云隙中透出,洒在积雪覆盖的屋顶和街道上。
积雪足有半尺厚,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在街头清扫积雪,茶楼酒肆也陆续开门迎客,整座城池在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宁静而安详。
澄心苑驿馆内,武菱华早早就起了身。
她一夜未眠。昨日下午从镇北侯府回来后,她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用晚膳。
黄和正在门外守了许久,几次想要敲门,最终都收回了手。
他知道,殿下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独自面对那份沉重的屈辱。
直到夜深人静,武菱华才打开房门,让黄和正进去。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痕。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黄大人,重新拟定盟书吧,一千万两白银,六百万担粮食,两年之内交付。”
黄和正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重新拟定盟书。
那一夜,驿馆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此刻,武菱华站在铜镜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妆容。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外罩同色斗篷,发髻高绾,簪一对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眉间贴了花钿,唇上点了胭脂。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精心修饰的妆容遮掩了那些憔悴与疲惫,让她重新焕发出长公主应有的威仪。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最后一次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那座侯府。
虽然,她不是胜利者。
她拿起案上那份重新拟定的盟约,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字迹工整,一式两份,只等签字用印。
她将盟约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黄和正在门外等候。
见她出来,他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低沉:
“殿下,万事小心。”
武菱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迈步向外走去,那水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孤独。
马车早已备好,在驿馆门外等候。
武菱华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积雪的街道,向着镇北侯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武菱华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的手紧紧攥着袖中的盟约,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重如千钧。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吴承安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蟒纹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比前两次更加正式,也更加郑重。
见武菱华下车,他上前几步,拱手一揖:
“长公主殿下驾到,本侯恭候多时。”
武菱华微微颔首还礼,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仿佛昨日那个愤怒、绝望、几近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侯爷客气了,请——”
两人并肩入府,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来到正厅。
正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两把太师椅相对而设。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吴承安请武菱华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武菱华面前:
“殿下,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武菱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入喉之后,仿佛真的驱散了几分心头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份盟约,双手捧着,递到吴承安面前:
“侯爷,这是本宫重新拟定的盟约,请过目。”
吴承安接过,低头细看。
他的目光在那一条条条款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一千万两白银,六百万担粮食,两年之内交付,归还云中、定襄、雁门等七座城池——与昨日商定的分毫不差。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殿下办事,本侯信得过。”
他将盟约放回案上,提起笔,在两份盟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与武菱华的清丽形成鲜明对比。
签完字,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玺——那是他的私印,底部刻着“吴承安印”四个篆字。
他蘸了蘸印泥,稳稳盖在名字下方。
“啪。”
朱红的印文落在纸上,鲜艳夺目。
他将盟约推到武菱华面前,伸手示意:
“殿下,请。”
武菱华接过盟约,低头看着那上面吴承安的签名和印文,看着那空白处等待自己签字的位置。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只一下,随即稳稳落下,提起笔,在两份盟约上分别签下“武菱华”三个字。
她的字迹依旧清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
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那方羊脂白玉雕成的凤纹小印,底部刻着她的名号。
她将印玺在朱红的印泥中轻轻蘸了蘸,然后稳稳盖在名字下方。
“啪。”
朱红的印文落在纸上,与吴承安的印文并排而立,昭示着这份盟约的正式与合法。
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大乾,一份将由她带回大坤。
武菱华放下印玺,抬起头,望向吴承安。
那双凤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枯槁的平静:
“侯爷,盟约已成,希望大乾,信守承诺。”
吴承安微微颔首,目光郑重:
“殿下放心。大乾言出必行,待贵国交付七城之日,便是两国和平之时。”
武菱华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盟约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她向吴承安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那水红色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倔强。
吴承安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
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转身返回。
他回到正厅,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盟约,又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满足,也有一丝深藏的、复杂的情绪。
“备马。”他对身边的亲卫道:“本侯要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