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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尽忠顿了顿，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句道：
“朱尚书所签之约，看似有利，实则短视！三座城池，换来的不过是三年五载的和平。”
“待大坤缓过劲来，武镇南重整旗鼓，必会卷土重来！届时，我朝今日所得，必将尽数吐还！”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须发皆张：
“陛下！臣以为，当命镇北侯继续主持和谈，以五城大捷为筹码，向北坤索要更多。”
“至少，要让他们退出幽云十六州！否则，宁可继续打下去，也绝不能轻易签约！”
左侍郎蒋正阳也站了出来。
他面容精干，眼神锐利，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朱尚书此番作为，究竟代表的是谁？”
“是代表礼部？还是代表他自己？”
他的目光如箭，直指朱文成：
“和谈之事，陛下早已全权交由镇北侯主持，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
“朱尚书若真想为国出力，大可与镇北侯商议，共同拟定条款。”
“可他做了什么？他瞒着镇北侯，甚至瞒着陛下，深夜私会敌国公主，一日之内便签下和约——这叫什么？这叫擅权！这叫僭越！”
他转向赵真，拱手道：
“陛下！若今日准了此约，那日后朝中诸臣，谁想立功谁便擅自行动。”
“那还要陛下做什么？还要朝议做什么？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右侍郎韩成练也缓步出列。
他面容清癯，是兵部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吴承安的恩师。
他没有何高轩那般激昂，没有唐尽忠那般慷慨，只是静静地站在殿中，向赵真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老臣见过太多因小利而失大局之事。”
“今日朱尚书所签之约，看似有利，实则埋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李崇义、贺浩明、高素等人，最后落在朱文成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三座城池，八百万两白银，五百万担粮食——这些，确实不少。”
“但陛下可曾想过，这些条件，究竟是朱尚书谈下来的，还是那武菱华主动给的？”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韩成练缓缓道：“北坤新败，五城尽失，正是走投无路之时。”
“武菱华急于求和，哪怕条件再苛刻，她也只能接受。”
“可朱尚书倒好，不但没有趁势加码，反而只谈下区区三城——这究竟是朱尚书无能，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浮想联翩。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文官与武将，太师一党与镇北侯一系，壁垒分明地站在了两边。
御座之上，赵真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金銮殿上，文臣武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太师一党的人马力陈和约之利，何高轩、唐尽忠等人则痛斥其短视擅权。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殿内喧嚣如同市集。
御座之上，赵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文官队列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里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官员，身穿深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始终未曾开口，只是垂着眼睑，仿佛这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光禄大夫，赵愈。
赵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赵卿。”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落在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上。
赵愈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迈步出列，躬身行礼：
“臣在。”
赵真看着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卿素来持重，鲜少参与朝堂之争，今日之事，两派各执一词，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但也有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刀一般，落在赵愈身上。
赵愈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冷眼旁观的，但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道来自文官队列前列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他没有抬头，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师李崇义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烁着怎样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咳。”
一声轻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赵愈耳中。
那咳嗽声来自文官队列前列，来自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李崇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斜斜地瞥了赵愈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赵愈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
那不是什么暗示，不是什么提醒，那是赤裸裸的威胁——你若敢站在对面说话，后果自负。
赵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知道李崇义的手段。
太师把持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顺者昌，逆者亡——这不是什么秘密。
多少曾经意气风发的官员，只因在某个关键时刻说了“不该说”的话，便被明升暗降、外放偏远。
甚至莫名其妙地被弹劾落马，身败名裂。
他不是何高轩，背后有御史撑腰。
不是唐尽忠，执掌兵部，根基深厚。
他只是一个光禄大夫，一个清贵的闲职，没有实权，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他若开口反对太师，明日便会有人弹劾他结党营私，后日便会有人举报他贪墨渎职。
那些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师想让它们是真的，它们就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