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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菱华听完韩若薇的建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湖蓝色的骑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颊和脖颈上，黏腻不堪。
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虽然不算难闻，但对于向来注重仪容的她来说，这实在是难以忍受。
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她今日前来是有正事的，如今已经耽误了整整一个下午，若再去沐浴，岂不是又要耽搁许久？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韩若薇同样狼狈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夫人所言极是，如此狼狈，确实不便议事，那就叨扰了。”
韩若薇笑道：“殿下客气了，请——”
两人在侍女的陪同下，各自去了厢房沐浴更衣。
吴承安站在敞轩门口，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转身回到敞轩内，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涩而清冽。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渐渐西斜的日头，低声自语：
“沐浴更衣，嗯，又是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长公主殿下，你慢慢洗，本侯有的是时间。”
半个时辰后，武菱华沐浴更衣完毕，重新换回了她来时那身水红色的宫装。
发髻重新绾好，珠翠重新簪上，她又恢复了那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长公主殿下。
只是仔细看的话，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连下数局棋又激斗百回合之后必然留下的痕迹。
韩若薇也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比之前更显温婉。
她引着武菱华重新回到敞轩，吴承安已经在轩内等候。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橙红色，如同一幅铺展开的锦绣。
院中的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
吴承安起身相迎，含笑道：“殿下辛苦了，适才见殿下与拙荆切磋，当真是精彩绝伦，下官大开眼界。”
武菱华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说话，吴承安却抢先一步，抬手指向轩外渐暗的天色，语气自然而诚恳：
“殿下，天色已晚，这一下午的切磋，殿下想必也乏了。”
“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寒舍用顿便饭，权当歇息，待用过晚膳，再议事不迟。”
武菱华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这才惊觉，日头已经落到了西山之巅，天色昏沉，眼看着就要黑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
从上午到现在，整整一日，她竟然连正事的边都没摸着！
下棋，用膳，比武，沐浴，如今又要用晚膳……
这一日下来，她除了与这夫妻二人周旋，竟一事无成！
可她能拒绝吗？
人家以礼相待，处处周到，她若执意要走，反倒显得她这位长公主不识抬举。
更何况，皇兄给她的密令是周旋，是拖延，如今对方主动留她用膳，不正合她意？
只是，为何她心头那丝不安，越来越浓了？
她望着吴承安那张始终含笑的脸，望着韩若薇那双温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们，是在故意拖住她。
可他们为什么要拖住她？
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此刻她无法拒绝。
武菱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扯出一丝得体的笑容，向吴承安微微颔首：
“既如此，叨扰侯爷了。”
吴承安笑道：“殿下太客气了。请——”
晚膳设在敞轩内。
菜肴比午膳更加丰盛，一道道端上来，香气四溢。
席间，吴承安谈笑风生，韩若薇温婉陪坐。
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将武菱华牢牢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敞轩之中，让她有劲使不出，有话说不开。
窗外，夜色渐浓，月上柳梢。
洛阳城的秋夜，静谧而漫长。
而武菱华，依然没有机会，说出那句她准备了整整一日的话。
晚膳过后，侍女们撤去碗碟，重新奉上清茶。
敞轩内烛火通明，将三人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朦胧。
武菱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终于放下了这一整日的矜持与周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吴承安，声音清越而郑重：
“侯爷，今日叨扰一日，本宫感激不尽。如今晚膳已毕，天色已晚，本宫便不绕弯子了。”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力求每一个字都显得诚恳而有分量。
“本宫此次前来，是代表我大坤朝廷，向大乾表达我朝真心和谈之意。”
“前番清晖园中，侯爷所提三款，我朝虽觉苛刻，但并非全无商议之余地。”
“只要大乾愿意坐下来谈，我朝愿以最大诚意，寻求两国长久安宁之道。”
她说完，目光紧紧锁定吴承安，试图从他脸上读出哪怕一丝松动或反应。
吴承安端着茶盏，并未立刻接话。
他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嘴角缓缓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极淡，却让武菱华心头莫名一紧。
片刻后，吴承安抬起眼，望向武菱华。
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从遁形的通透。
“长公主殿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不是真心和谈……想必，只有殿下您自己，最清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武菱华心头。
她脸上的诚恳之色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继续用言辞堆砌那层诚意的伪装——
然而吴承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打断了武菱华即将出口的话语。
那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莫急。”
吴承安放下茶盏，目光越过武菱华，投向敞轩外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殿下既然有诚意，那便不妨……先听完接下来的事，再做决定，不迟。”
接下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