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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居正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武镇天：“大乾所提三款，确属苛刻异常，近乎勒索。”
“割地、巨额赔款，皆有损我大坤国威国体，朝野上下，群情激愤，实属必然。”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情绪，但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战与和，皆需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如今北境新败，吴王殿下退守，士气受挫，粮草亦有隐忧。”
“此诚危急存亡之关头，非逞一时意气之时。”
曾居正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老臣以为，我朝或可做两手准备，双管齐下，以谋万全。”
“其一，于谈判一途，不可断然拒绝，亦不可轻易应允。”
“当命长公主殿下，在大乾洛阳继续周旋，与大乾君臣反复磋商，据理力争。”
“赔款数额、支付年限、乃至所归还城池之具体范围、互市细节，皆可细细讨价还价。”
“谈判本就是虚虚实实，拖延时日，本身亦可为我朝争取喘息之机。”
“其二，亦是关键，”
曾居正目光微凝：“需立即以陛下密旨，询问前线吴王殿下。”
“问其新败之后，军心是否尚可维系？粮秣补给能否及时接续？”
“短期内，是否有把握组织一次有效的反击，哪怕是小规模的胜仗，以提振士气，扭转前线颓势？”
他加重语气：“若吴王殿下回复，确有把握取得一胜，哪怕只是击退大乾的一次试探性进攻，或收复一两处无关紧要的据点，其意义便非同小可！”
“前线一胜，洛阳谈判桌上，长公主殿下的腰杆便能挺直三分，筹码便能多上数成！”
“大乾再想如此咄咄逼人，也需掂量一二，此乃以战促和之上策。”
曾居正的分析老成持重，既考虑了谈判的周旋，又强调了军事支撑的必要性，听起来颇为可行。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尤其是那些主战但又知前线实情的武将，觉得此策进可攻退可守。
然而，曾居正话音刚落，另一道沉凝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丞相大人所言，老成谋国，确有其理。”
出列的是户部尚书，钱益谦。他年约五旬，面容微胖，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他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曾居正，语气沉重：
“然，丞相大人可知，自吴王殿下去年秋筹备北征以来，至此次居庸关失利，这一年多光景，户部为北境战事，已拨付粮饷几何？”
他不待回答，自顾自报出一连串数字：“粮秣前后调拨不下三百万石！白银军饷、抚恤、赏功，已逾五百万两！”
“这还不算各地方为支应军需而加征的赋税、摊派的徭役！北地数州，民力已显疲态，库藏日渐空虚。”
钱益谦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掌钱粮者特有的现实压力：
“吴王殿下坐镇北境多年，耗费本就巨大，此番出征，更是将数年积蓄，投入一役。”
“如今新败，若依丞相之言，继续增兵调粮，支撑其再获一胜……”
“敢问丞相，这后续的粮饷，从何而来？莫非加赋于已然困顿的北地百姓？还是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南疆、西陲防务之资？”
他最后转向武镇天，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掌管天下钱粮，不得不虑及实处。”
“大乾索要五城，固然令人痛心，但细究起来，宁远、绥德等地，本就是数十年来边衅中反复易手之地，得失虽关乎颜面，却非我朝腹心要害。”
“其所索八百万两虽巨，但若分摊数年，或可勉力筹措，总好过将国库彻底掏空，民力耗尽于一场前途未卜的持久之战。”
钱益谦抬起头，眼神恳切：“陛下，老臣斗胆直言，不如……应允其归还城池之请。”
“此乃归还旧地，非割让我朝固有疆土，于大义名分上，尚可转圜解释。”
“至于赔款数额，则可命长公主殿下竭力与大乾周旋，能减一分是一分。”
“以此代价，换取三年边境安宁，使我朝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待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之时，何愁旧耻不能雪？”
“钱大人此言差矣！”
立即有官员站出来反驳：“国土岂有新旧之分？今日割五城，明日便可索十城！此例一开，边患永无宁日！”
“国库空虚，正需激励将士，用一场胜仗来振奋民心，开辟财源！岂能因噎废食？”
“荒谬！胜仗？钱从何来？粮从何出？难道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去打仗？”
支持钱益谦的官员也立刻回击。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朝廷自当全力保障！缩衣节食，亦要支撑！”
“你这是要将国家拖入深渊！”
“你这是怯战误国！”
刚刚被皇帝压下去的争吵，再次爆发开来。
这一次，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曾居正和大部分武将为主，主张以战促和，认为必须军事上有所作为，才能争取体面的和谈条件。
另一派则以户部尚书钱益谦和部分务实文官为核心，强调国力不济的现实，主张接受部分条件，以空间换时间，优先保全国本。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文官的引据力争与武将的粗声大气混杂在一起，金銮殿内再度陷入一片混乱。
武镇天高坐御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地俯瞰着下方的争执。
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权衡着每一句话的分量，评估着每一个建议背后的利弊与风险。
北境的烽烟，洛阳的谈判，朝堂的争吵。
所有的压力与抉择，最终都汇聚于他一身。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将真正影响大坤王朝的国运走向。
而此刻，丞相曾居正则是抬头看向皇帝，见其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禁眉头一皱。
对于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
偏偏此事关系重大，他又不能放任不管。
只好主动站出来，沉声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速做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