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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床,少年看到了他后背上凸起的肩胛骨轮廓,他很瘦,是那种长期吃得节省、营养不太跟得上的清瘦。
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削的、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年轻人,在捡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少年之后,把自己所有能给出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少年杨云深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厨房里传来余言舟切菜的声音,听上去轻快又平常。
第44章哪个YU?
那天晚上余言舟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洗好晾在阳台上的时候,少年杨云深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趁余言舟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等余言舟晾完衣服回来看到了,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哪个YU?”
余言舟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全名:“余言舟。多余的余,言语的言,小舟的舟。”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
少年杨云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余言舟照例蜷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听到床那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期变声的、努力压低了的沙哑:“余言舟。”
三个字,普通话依旧不怎么标准,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认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笨拙又努力的劲头。
但余言舟听懂了。
他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朝床的方向回了一声:“嗯,我在。”
……
从那之后,少年杨云深开始慢慢开口说话了。
虽然他说得很少,每次只蹦一两个字,而且普通话依旧烂得让人费劲。
但余言舟渐渐能从他的发音里抓住一些关键词了。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疼”,有时候是“几点了”。
少年说这些词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张脸憋得通红,说完就立刻别开头,好像多看一眼余言舟的反应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余言舟每次都笑着接他的话。
听不懂的就让他写,听懂了就点点头回答。
他从来不纠正少年的发音,也不催促他说更多,只是在那个人愿意开口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给他一个“你说的话我能听到”的回应。
……
有一天中午,余言舟回来做饭的时候发现少年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夹着“余言舟”三个字的那一页。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见余言舟进来才合上本子放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余言舟装作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
他把切好的蔬菜下锅,油花滋啦响起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努力说好这三个字:“余……言……舟……”
那三个字被拆成断开的音节,每个都拖了老长,调子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认认真真地在念他的名字。
余言舟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侧过头朝卧室的方向应了一声:“嗯?”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比刚才更小声的回答:“……没事。”
余言舟嘴角微微上扬,转回头继续炒菜。
厨房里滋啦的油声盖住了那声极轻的应答,但锅铲碰撞铁锅的节奏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
又过了两天,余言舟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少年的笔迹,行云流水的繁体字写了一行:“你今天好像回来晚了。”
余言舟看完了,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那人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被角,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余言舟也没有戳破,只是解释道:“今天老板让我多值了一个小时的班,加了五块钱。”
他语气平常地报了这笔收入,然后从口袋里掏初一小袋糖炒栗子放在桌上。
“路过买的,还热着,趁热吃吧。”
少年看了一眼那袋栗子,又看了余言舟一眼。
他没说话,但晚上余言舟在沙发上看旧书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柜上那袋栗子少了几颗,壳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旁边的垃圾桶里。
少年依旧没有卸下所有的警惕。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说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倒在巷子里。
余言舟也不问了,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默契的边界。
少年不说的,余言舟就当作不知道。
少年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余言舟猜测他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余言舟在看到少年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会安静地走过去,在桌上放一杯温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被默默地、不打扰地陪伴着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茧,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少年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生硬的样子,但他写字的时候不再只写短句了。
他开始写一些更长的句子。
例如告诉余言舟今天伤口换药的时候发现结痂掉了、问他几点回来吃饭、让他出门记得带伞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
余言舟每次都认真地看了,然后认真地回。
少年说的港普,余言舟大概能听懂一些了,虽然还有一些词反应不过来,但连蒙带猜也能明白。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流过去,出租屋里的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靠近,谁也没有说破什么,但那种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温度,正变得越来越真实。
……
直到有一天傍晚,余言舟回来的时候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他推门进来,照例先朝床上的少年笑了笑说“我回来了”,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动作流畅自然,和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少年杨云深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切菜的时候会哼一些不成调的小曲子。
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可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的目光落在余言舟的侧脸上。
那人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走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第45章上晚班
少年杨云深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过了一阵子才重新抬头,看到余言舟已经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了。
面还是热气腾腾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往常一样。
“吃吧。”
余言舟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朝他笑笑。
“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就多买了几个,明天早上给你煎蛋吃。”
少年杨云深应了一声,低头吃面。
那天晚上少年睡着之后,余言舟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没有合眼。
他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房东提了涨房租的事,从下个月开始涨租200块。
这个涨价的幅度放在他每月那点工资上,几乎要把他原本勉强维持的收支彻底打乱。
要是选择搬走,他也找不到比这里更便宜的出租屋了。
原本他就是看在这个地方租金比其他地方低很多所以才租的,租了一年之后,现在涨价200块钱的话,变得和其他地方差不多租金了,搬来搬去反而麻烦。
“涨两百块”放在这间连多买一斤肉都要掂量半天的出租屋里,分量重得像一块砸下来的石头。
余言舟攥着被子的泛白指尖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紧。
他翻了个身,侧着脸看向床的方向。
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舒展开的眉头上,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还没长开呢。
余言舟在心里想。
少年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肉、得喝奶、得吃鸡蛋,不然长不高。
他现在只到自己下巴的高度,要是营养跟上了,以后肯定能窜一大截。
而且他还受着伤,营养跟不上伤口怎么能好利索?
而且他伤好之后还得上学吧……他这个年纪,应该在上高中。
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待在出租屋里不上学吧?
学费、书费、生活费,这些都得用钱。
而且他还得攒钱给他买身新衣服,一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这样像什么话。
余言舟打定主意要供少年上学了,毕竟他吃过没学历的苦,所以会想着给少年更好的未来。
孤儿院的资助只够余言舟念完初中,高中是他自己想办法半工半读念完的,其中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希望这个少年也走自己的老路。
哪怕他现在自己也不宽裕,他也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少年至少能把书念完。
而且少年从不提家里的事,余言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可能和自己一样,没有家了。
一个没有人管的孩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一个人倒在巷子里的……
余言舟不敢细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着不管。
他既然把人捡回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养伤要钱,吃饭要钱,上学要钱,买衣服也要钱……
他身上穿的那件T恤还是余言舟自己的旧衣服,肩线都松了,袖子也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余言舟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便利店的工资太低了,一个人的时候刚刚够活,现在多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够用。
他得想别的办法。
……
第二天中午,余言舟照常回来给少年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便利店老板说最近晚上客流多,让我加几个晚班。以后我可能回来得晚一些,晚饭我提前给你做好,你到时候热一下就行。”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
余言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又说:“加班有加班费,挺好的。”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开始,余言舟的作息变了。
他照常去便利店上白班,但傍晚回来给少年做好晚饭之后,又会换一身更旧更耐磨的衣服出门,说是“去上晚班”。
他走的路线却和便利店的方向相反。
他穿过三条街,走到城南那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
那里的工头看他年轻、肯出力、要价又低,便让他每天晚上来干三个小时的零工。
搬砖、扛水泥、清理废料,什么累活脏活他都干。
工地上的活儿重,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子骨本来就不算壮实,第一天干完回来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