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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一下静了。
姜太虚端在半空的酒杯晃了晃，几滴琼浆溅在手背上，他也没理会。
他活了整整九万岁，读的是太古圣贤书，修的是浩然神王道，宗族长辈教导他的向来是“克己复礼”、“以退为进”、“忍辱负重”。如今冷不丁被一个叼着瓜子皮的四岁奶娃训了一通，这九万年的规矩算是白守了。
姜太虚盯着桌案上那把缺口的紫金钵：“与……与其内耗，不如发疯？”
“对啊，不发疯等着被人捏扁搓圆？”姜无许翘着二郎腿，脚尖挑着绣花小鞋一晃一晃，“凭什么受气的是你，失眠的是你，遭罪的还是你？既然大家都不讲武德，那就把桌子掀了，谁都别吃。”
姜太虚喉结滚动，胸口起伏了几下，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寸。这小丫头的歪理，怎么听着比祖训还要顺耳？
他越看姜无许，越觉得这娃娃是天生当魔头，不对，是天生当姜家族长的好胚子！
老少二人凑在一块，开始商量怎么去掘赵家的祖坟。
万界天阙最顶层的琉璃暗阁内，万宝楼少主裴妄斜倚在软榻的金丝软枕上，摇着一把洒金折扇。
他榻前悬着一面百丈宽的水镜，映出下方各个包厢的动静。
“赵家那条疯狗又在乱叫，真当万界天阙是他天枢城的后花园了。”裴妄嗤笑一声，正要移开视线，手里的折扇却停在半空。
水镜画面正好切到天字甲号包厢，姜无许暗红短袍的下摆处挂着一把黑色玄金大马勺，随着小短腿乱晃，勺柄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混沌古纹。
“啪！”
裴妄合拢折扇，直起腰，拂袖将水镜画面拉近十倍。
玄金铸造，三昧真火淬火，勺底带着崩口的裂纹，连侧面的砸痕都分毫不差！
身侧的黑袍老仆低声问：“少主，怎么了？”
裴妄揉着眉心。
昨夜子时，万宝楼位于紫霄神山外围的第七号地下金库被人用蛮力轰穿。
盗贼是个顶着两只暗金龙角、挂着兜肚的三岁娃娃。
那小魔头搬空了库房里封存的十万斤鸿蒙神髓，挥着一把同款铁勺把镇守金库的三位半步踏天境供奉当场敲晕，最后还把一麻袋破铜烂铁强塞给拍卖行当抵押物，放话若是卖不出高价，改天就来拆了万宝楼总舵。
简直嚣张至极！
裴妄合理怀疑，这个人和那个小魔头有关系，甚至很有可能是那个小魔头用了易容的法器，跟他俩玩灯下黑呢。
“去，盯死天字甲号包厢那个穿红衣的奶娃。”裴妄指了指水镜。
“当！”
铜钟声自珍宝阁中央擂响，压下整座城池的喧嚣。万年一度的天阙拍卖盛会正式开场。
大厅中央的白玉高台上阵法运转，前几件拍品都是寻常星域难得一见的九阶神器与渡劫古丹，场内叫价声此起彼伏。
姜无许靠在包厢软椅里，怀里揣着打盹的黑白幼犬，眼皮耷拉着，对那些破烂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七件拍品登场，四名金甲力士抬着一座丈许长宽的玄冰玉台走上展台。
红布掀开，混沌绿芒漫过整座大殿，空气里驳杂的煞气被净化一空，只余下草木香气。展台正中横着一截苍青木桩，上面生有九道盘龙古纹。
拍卖师满面红光，扯着嗓子高呼：“诸位道友请看！此乃自太古禁区深处掘出的‘九转还魂神木’！蕴含生生造化之气，不仅能令神魂寂灭者肉身还魂，更能引渡生气，修补枯竭残破的地脉祖根！起拍价，五万斤极品鸿蒙紫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
天字甲号包厢内，姜太虚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咔嚓”两声，紫晶窗栏被他一把捏成粉末。
他盯着展台，两条干枯的手臂直抖。
太古姜家一步步落败，全因三万年前祖脉遭人暗算枯竭，后辈子弟神血退化。若能得此神木融入祖山，姜家沉寂的灵脉便能复苏，困在瓶颈数万年的族中宿老也有望破关！
姜太虚一掌拍在桌案的传音法阵上，嗓音嘶哑：“十万斤鸿蒙紫晶！”
全场哗然。起拍价五万，直接翻倍叫到十万，散修和中小宗门纷纷熄了心思。
姜太虚跌坐回椅上，大口喘气，额角渗出冷汗。十万斤已是他倾尽姜家执法堂家底能拿出的极限，他全身上下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二万斤紫晶。
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右侧隔壁天字一号包厢的琉璃雕花大窗“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赵天骄摇着白玉折扇，斜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瞥向天字甲号包厢：“十万斤？姜老头，要饭要到万界天阙来了？”
他嗤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声音裹着神识传遍全场：“本少出三十万斤。”
拍卖大殿轰然炸锅。这截九转还魂神木正常市价顶天也就十五万斤，赵天骄一口气溢价一倍，纯粹是仗着天枢赵家财大气粗，拿钱砸人！
“赵天骄！”姜太虚一步跨到窗前，指着隔壁怒吼，“此物对我姜家关乎生死，你赵家并无衰败地脉，拍下它有何用处？！”
赵天骄仰头大笑，“啪”的一声收拢折扇：“本少拿它劈了当柴烧，在院子里架铁锅炖狗肉，你管得着吗？”
他身子前倾，往下看着姜太虚：“老不死的东西，本少今天就明着告诉你，只要是你姜家想买的，哪怕是一根稻草，本少也出十倍价格买下来踩碎！”
赵天骄用折扇指着大厅下方的数百修士，拔高声音。
“诸位或许还不知道，前阵子姜家一个旁支嫁女，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凑不齐，那寒酸得哟，连我赵家看门狗都比不上！”
“穷成这副鸟样，还有脸坐在天字号包厢里装大款儿？”
“老头，买不起就赶紧收拾铺盖滚回祖地去，免得在这儿丢人现眼，脏了本少的眼睛！”
大厅内，几十名依附天枢赵家的宗门修士哄堂大笑。
姜太虚僵在窗前，脸色由白转青，又涨成猪肝色。
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血线，十指抠进残破的窗台，指甲崩裂出血，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三十万斤啊，他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