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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虚乌有睁开双眼。
“嗯——”
头痛欲裂。
他不知现在是几时,更不知身在何处。
他猛坐起来,双手捧着头急促的喘息。
累。
累极了。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虚弱和憔悴彻底征服了他。
——就像不眠不休连赌十天十夜,还输了个精光。
——那绝对是可怕至极的感觉。
脚底传来的疼痛,提醒他过去十多天艰苦的逃亡。
——也告诉他他还活着。
这是现在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了。
此时,太阳刚升离地平线。从右方射至。
朝南望去,横亘着一列葱绿的山脉。
哦!
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唉!
真是倒霉!
唉!
不是倒霉,而是糟糕透顶,闯下弥天大祸。
他至今也不相信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不智的蠢事?
幸好该已撇掉追兵。
渡过大江后,他颇有脱离险境的感觉。
希望不是错觉吧!
就在此时——
耳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马嘶声。
子虚乌有给吓得浑身哆嗦。
腾!
惊弓之鸟般从草坡上弹起。
可是——
双腿一软,失去平衡,滚下草坡,直至坡底,差点掉进溪水里去。
马鸣声更清晰了。
子虚乌有强忍着疲惫、伤痛,爬了起来朝南逃去。
自懂事起他似乎便从未走过好运,现在更是大祸临头。
若是给敌人逮着,他将会后悔投胎做人。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有多远逃多远。
他真的不想死!
——
无双一身黑衣劲装,牵着没有半根杂毛的爱马小黑,悄悄离开马戏团荒郊的营地。
九年了。
她随团乡过镇、镇过城卖艺表演。
凭着骄人的身手成为马戏团的台柱,更是“杂耍王”四海为家引以为傲最出色的弟子。
但今夜不辞而别却没有丝毫留恋。
——她的心从来不在马戏团内。
“无双!”
无双暗叹一声,止步,仿佛融入到暗夜之中。
四海为家来到她身后,叹息一声。
他最清楚她的个性,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她的念头。
无双轻声道:“海叔看到我的留书了。”
四海为家沉声道:“自离开安海县后你便精神恍惚,沉默得令人害怕,但仍想不到你说走便走。”“真想不到你过了十年仍是这么的放不下看不开。”
无双淡淡道:“海叔明白我的心事吗?”
四海为家苦笑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会知道。自九年前你舅舅把你送到我的马戏团,我便知道事不寻常。你舅舅是我四海为家的生死兄弟,他不说出来,我也不会查根究底。”
无双平静的道:“舅舅为何不回来找我呢?”
四海为家叹道:“我本不打算说出来,当日你舅舅离开前,想我表示为了你的安全,他会隐姓埋名不再回来见你。他的一番苦心是为了你。留下来吧!不要辜负你舅舅的期望,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像无双如此了得的女子,我四十年来走遍大江南北还是首次遇上。”
无双柔声道:“海叔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可是我必须立即走,海叔原谅我。”
四海为家咬牙道:“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走,我就告诉你一个隐藏了九年的秘密——就是如何可找到你舅舅。”
无双倏地转身,面向四海为家,深黑灵动的眸子闪烁着动人的灵光。
——
月明风清每次踏足“黄金太监”凤公公的大公监府,总有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或许是他须解下平时永不离身的佩剑。
没有人能杀死剑在手的月明风清,这并非是溢美之词,因为至今也没有人能办到。
凤公公的咳嗽声从书斋传来。
——又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凤公公。
这个城府深沉,喜怒难测,令大臣猛将颤抖、权倾朝野的老太监。
可是——
他最不喜欢的,还是凤公公提出却又不得不回答的诸般问题。
领路的善公公低声道:“凤公公今夜的精神小错,前两天着过凉,服了太医的三帖药后,今天好多了。”
月明风清轻嗯一声,表示听到。
善公公并不是特别好心肠的人。他是凤公公手下最可怕的太监、头号杀手,双手沾满血腥。更不是对月明风清另眼相看,特别照顾,只因收了他不少金子。
书斋外有两卫把守,善公公向他使个眼色,要他留在门外,自己入内通传。
不一会回来拉他道一旁,耳语道:“真奇怪,大公公的心情很好,像很期待见你似的,机会难缝,月明你要好好把握,万勿错过。我已为你做足功夫。”
月明风清罕见的心脏不由忐忑急跃几下。
深吸一口气,谢过善公公后径直进入书斋。
京人常说,宁可开罪皇上,切勿开罪凤公公。惹翻了皇上,还有凤公公为你求情,得罪凤公公,却是死路一条。这位历经三朝,伺候过三个皇帝的元老太监,是没有人惹得起的。
乍看过去,凤公公只是个体衰气弱的老人家,满脸皱纹,年轻时他该是个高个子,现在却因佝凄着身体而萎缩了。
一头蓬松却又浓密的白发下,前额高高的,深陷窄长的脸颊衬托着他薄得只像两条横线的唇片。
横看竖看,凤公公仍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但月明风清却清楚这只是错觉。据传凤公公自幼修练一种只有太监才练得成的玄妙气功、到今天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至于厉害至何等程度,没有人知道。
不过月明风清仍可从他的眼睛窥见端倪,内中透射出一种冷若冰霜又无比锋利的精光,亦显示出凤公公饱经岁月千锤百炼的智慧。一个人如能历经三朝,一直处于权位的顶峰,绝不是简单的一件事。
凤公公更是气派十足,一身绣云纹滚金边蓝色长袍,端坐南面的太师椅处,叼着黄金打制的长烟管,正在吞云吐雾。月明风清心忖这枝金烟枪重量不下十斤,只是这位表面脆弱的老太监拿在手上举重若轻的姿态,已令人不敢小觑他。
凤公公看着月明风清向他施礼请安,点头道:“坐!月明做得很好,皇上非常满意你送他的大寿贺礼。”
月明风清在凤公公左下首的椅子坐下,心忖这份贺礼是冒生命之险赚回来的。他用了半年时间,追踪横行东北的一群响马巨盗。斩下其头目周虎城的首级,也令他身上多添三道伤痕。
凤公公有洞透性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轻松的道:“我想问月明一个问题。”
月明风清心叫又来了,但有甚好说的,道:“请公公垂询,月明知无不言。”
凤公公把金烟枪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动作从容,显示他正处于一种轻松的状态下。几上还另有一个长约二尺的窄长革囊,只不知内藏何物。善公公没有看错,凤公公的心情真的很好,今晚肯定是难逢的机会。凤公公是很少心情大佳的,长期处于朝廷明争暗斗的核心,谁能开怀?
凤公公因何事心情大佳?
凤公公目光投往窗外的月夜,漫不经心的道:“不论猛将大臣,人人见到我总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只有你,我感到月明对我没有丝毫惧意。告诉我,月明凭甚么不怕我呢?”
月明风清暗叹一口气,每个人心中均有想问的问题,被问的一方可选择答或不答,而他从不回答问题。问题在凤公公的问题是不能不答的。他或许真的不害怕凤公公,却肯定害怕他的问题。
——他甚至不可表达出心中的不情愿。
耸肩道:“假如月明说因自问一向全心全意为公公办事,心中无愧,压根儿没想过害怕,公公相信吗?”
凤公公目光箭矢般往他射去,欣然道:“月明是个有趣的人,不但坦白,还敢这样和我说话,令我有和朋友谈心的古怪感觉。唉!我已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告诉我,你为何不怕我呢?”
月明风清心想凤公公可能是唯一一个认为自己是有趣者,坦然道:“公公或许不喜欢我的答案。我是个对生命没有恋栈的人,不单不怕死亡,还渴望死亡。我晓得这个答案会令公公不快,但我不想撒谎。”
凤公公皮肉不动,声音像从牙缝间进射出来,道:“死可以分好死和恶死,甚至生不如死,月明又怎么看呢?”
月明风清从容道:“公公当是月明盲目的自信吧,月明深信没有人能将我生擒活捉。”
凤公公哑然笑道:“好!好!说得好!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是首次有人向我说他不怕死。”说罢目光投往屋梁,露出深思的神色。
月明风清望着凤公公座后挂着四幅山水挂轴条幅的墙壁,就在他刚说“没有人能将我生擒活捉”那句话时,他听到墙后传来短促的呼吸声,登时明白过来。墙后肯定藏有贴身保护凤公公的死士,其中一人因以为这句话会触怒凤公公,会惹得凤公公立即对他下格杀令,心情紧张下致呼吸重浊了少许,但避不过自己的灵耳。这堵墙该只是装个样子,实则其薄如纸,藏身其后的死士随时可破壁而出。
凤公公的话传人耳中道:“我真的不明白,以月明的人才武功,外表又俊朗风流,大好的生命正等待你去品尝,偏偏一心寻死。你竟活腻了吗?你今年多少岁?二十五还是二十六。”
月明风清老实的答道:“二十五。”
心中同时生出如履薄冰的感觉。事实上每次见凤公公,他都有置身险境的感觉。这回凤公公说这么多「废话」,更是前所未有,益发显得事不寻常。
凤公公没有说话,静待他的答案。
月明风清平静的道:“月明要说的只是一个事实,自身的情况。月明是个爱置身险地的人,沉迷于杀人或被杀的危机中,这是没法解释的事。当有一天有人能送我上路,我会感激对方。但我绝不会自尽,除非走到了生不如死的绝路,那时死亡将是解脱。”
凤公公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好一会才道:“正是这种心态,令你成为京师的第一把名剑,更是皇上御用的悬赏猎手。但却使我更不明白,月明既是视死如归的人,为何却千方百计求我为你在皇上面前说话,好解除你的军职呢?”
月明风清暗松一口气,终转入正题了。
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月明是个生性孤独离群的人,害怕人多的地方,若将我推上战场,月明不但有公公所说生不如死的感受,最怕是自己会坏事,报国不成反误了大事。”
又叹道:“自成年后,月明一向独来独往,公公该清楚。”
凤公公带点同情的语调道:“知道又如何呢?问题出在彭大将军身上,他生前……”
月明风清一呆:“生前?”
凤公公惋惜的道:“噩耗在七天前从北线传回来,彭大将军惨中敌人埋伏,兵败身亡。直到此刻我仍把此事压着,好有时间作善后的部署,知情者不出十人,月明勿要泄漏。”
月明风清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对死亡他早麻木了,不知是杀的人多,还是天性如此。彭大将军曾传他兵法,他是彭大将军众多门生之一。
凤公公续道:“彭大将军生前曾和皇上提过你,指出月明在军事上有特殊的天分,不论如何深奥难明的军略兵法,月明一听明白,且绝非纸上谈兵,兼且月明是将门之后,令皇上认定虎父无犬子,记在龙心内。彭大将军的死讯传来,皇上第一个想起的正是月明,如非给我劝着,月明该已接到出替彭大将军的圣旨。”
月明风清色变道:“甚么?”
凤公公定睛看着他,不发一言。
月明风清倏地感到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